她记得那些蓝色圆珠笔,笔头被一个爱思考的人当成槟榔咬出锯齿状痕迹,好像什么难题咬一咬就没了。她读过蓝笔写出《那天,我见到人性的光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等一篇篇洋洋洒洒、总是博得高分的作文,但她从未见过“总是想到死亡”的句子,打死她也不相信蓝笔会写出这种在父母老师眼中是病毒的文字。这让她掉入万丈深渊,一切都是伪装吗?书写者每天从藏身的缠绕着水草的深渊出来,穿上假面皮囊男装,做一个乖儿子、好哥哥、资优模范生,却在无人的时候化身为“总是想到死亡”的叫作“任荷”的女生。
她读下去。
任荷不得不归咎于宿慧,来自上辈子的沧桑之感,像娘胎带来的宿疾不易根治一样。这种结论无从佐证却不失为简单有力的理由。能相信玄秘思想也是一种本领,而且不见得比相信其他定理律则省力。她似乎预见人世是怎么回事,遂提早在孩提阶段确定性格基调,也提早设定整个人生的故事内容。她总是知道自己藏身的处所,时而在野兽麇集的热带草原,时而是酷雪覆盖的岩洞,时而在妈祖庙檐下一只远方来的黑燕的羽翼里。她不禁想象,如果曾经有那么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当她午睡醒来,搂着妈妈买给她的布娃娃,坐在通往一楼父亲诊所的楼梯转角处,含着眼泪,看着候诊的陌生女人们时,有个女人来到她面前,抚摸她的头,弯腰问“小朋友,你刚刚梦中躲在燕子的翅膀里不嫌黑吗”,而不是“小朋友,不要哭,哭会被妖怪抓走哟”,她的人生会不会转弯?也许不会出现往后的发展:在时间的进程中顶着一颗过度沉重的头颅及一具拒绝转型的童话式的身躯,熟练地驾驭她所设计的各套应用软件,走入白花花的人世街头。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尴尬:人们依照她的指令来认识她,却没察觉每一套系统都是一种取消。
于是,她总在行路的某一瞬间回头,仿佛看着自己歪着头颅,坐在某一块霓虹招牌顶端,觑着叆叇世间,也不微笑,也不皱眉,好像一只搁浅在半空中的云豹,忘了自己是谁。
待续。
她记得那张照片,哥哥四岁,坐在妈妈腿上,她两岁,嘴里含着糖球由爸爸抱着。她太小,无从记忆拍照那日情景,即使后来从相簿上看到照片,也欠缺兴致多看一眼。
她也记得以前住过的诊所楼上,老式两层楼透天屋,楼下是父亲的诊所,楼上住家。从父母的房间窗户可以看见马路对面的菜市场及隐在后面露出黄瓦屋顶的宫庙,年节时总会传来鞭炮声,打算把世界炸开似的。她不讨厌硝烟味,比楼下楼上长年弥漫的消毒水味、药味好闻。往窗外探头,可以看到“钟妇产科”招牌。年终扫除时,眼皮下垂的阿桑会靠在窗边,伸出拖把擦那招牌,状似与缠栖在上面的鬼魅搏斗,她曾压低声音说,招牌上有很多被打落胎、没办法出生做人的婴灵爬来爬去,还拉她衣服到窗边:“婷婷,看到没有?喏喏,一个两个三个……八个!”她吓得尿裤子,再也不敢进爸妈房间。妈妈看到湿裤子,骂她,医生的小孩怎么胆小到像个废物。
“我们这条路上的小孩,我家婷婷最胆小最丑。”她记得妈对邻居说这话的表情。
她记得很多事情,包括那次午眠醒来坐在通往楼下诊间的楼梯哭着喊妈妈。
妈妈严格禁止他们下楼干扰诊所运作,小孩冒出来喊爸喊妈,有损医师、医师娘的专业形象。二楼楼梯口设了一道门,平时锁上,那日竟没锁。她记得自己抱着布娃娃,候诊的陌生女人过来叫她不要哭,这让她哭得更凶。后来是个胖护士过来哄她,带她回房,接着把门给锁上。她拍门继续哭着喊妈妈,不多久,门开,庞大的身影像疾风中的猎鹰,展开双翼卷起她的小身体,直接冲至房间,在她喊完“妈妈”后一把抢走布娃娃朝窗口丢去,接着一个火辣的巴掌打在脸上,大手掌捂住她的嘴,“不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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