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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种寂寞_简媜(第4章 待续) 第(4/11)页

一墙之隔,阿嬷的房间常传来半呻吟半呼唤的声音,混杂在闽南语流行恋歌与盛赞保健食品功效的收音机放送中。恐怕是这原因,妈妈才把她的房间安排在这里。对一个“不上进”每天混日子的人来说,旁边是哀号病人或是动工中的挖土机,没什么差别。她最擅长的本事是无动于衷,能在补习班集中营老师的麦克风激动声中把小说看完的人,用她妈妈的话来说,根本就是个死人。收获也是有的,每天练闽南语,听久了也懂。“听众朋友,下一首是桃园的阿娥点的,好听的《春花望露水》……”当她正巧也躺在**发呆时,恍惚以为“这一生,像黄昏等待回航的船,回头只存冷冷的眠床,春花啊望露水,安慰一生的辛酸,操劳一生为子、儿孙”是唱给她这个等死的瘫痪老妇听的,刹那间吓得发颤,还好眨个眼回神,青春还在身上没少斤两。

“士婷喔,士承喔……今天几号?”

起初,她会放下书本,到她面前回应。隔不久,声音又响:

“士婷喔,士承喔……今天星期几?”

她还是去回应,顺便问她要不要喝水、尿布有没有湿。不久,又响了:

“士婷喔,士承喔,我的金孙啊,现在几点?”

她跟阿嬷不亲,一场中风外挂多重慢性疾病正好让独居乡下老厝的阿嬷合情合理地被送来与医生儿子同住。其他子女松了好大一口气,顿时对最有成就的大哥大嫂巴结起来,按季节宅配自种蔬果以表谢意。

“阿桑,你拿回去吃。”妈用脚把刚寄达的蔬果箱踢到门口,拆都没拆。

阿桑吃了这么多箱蔬果,难免说溜嘴跟来探视阿嬷的“寄件人”称赞并且请教种植之法。“寄件人”一听就知道他寄的菜阿桑全吃过,反倒躺在**的老母亲没吃过。那天他亲手拎一袋台农五十七号黄金地瓜加上刚采收的高丽菜、地瓜叶来,当下明白女主人眼里看不上这些沾泥带土的粗俗物,有钱医生家欠两把蔬菜三斤水果吗?遂恹恹地自觉猥琐不配在这间豪宅出入,从此不再寄,人也不来了。

“你这些兄弟轻松啦,把人丢在这里什么都不用管。以前还会寄菜,现在连菜也省了,当作人死了是不是。”她就是有这个本事,用最快速度让周围耳朵还听得到声音的人受伤。

每一句话,老人家都听在耳朵里——中风的人,垂手晃脚,偏偏听力不仅没受损似乎还升级。阿嬷是这个家的异乡人。士婷渐渐发现搁浅在**的她,用喃喃自语的方式返回稻田与菜园欣欣向荣的乡间,在长长的喟叹中跟熟识的老邻闲话家常、评议蔬果的丰收与价格,却靠听觉**回这间在乡人眼中有福报的人才能住的豪宅,呼来唤去儿子、两个孙儿及看护阿桑的名字。爸爸偶尔在上班、睡前出现,停留时间以分钟计,说的话多是短句,结束语不是“你莫想太多”就是“你好好休息”。哥哥鲜少到这个“回收站”来;妈妈要是现身大多跟喉头痒想骂人有关;阿桑需兼顾诊所庶务,三餐时间才会出入。表面上整天人影飘来晃去,热闹若是拖着一条长长的等待的尾巴就叫作寂寞,会回应的只剩她。

阿嬷一听到她回来的声音,开始喊“士婷、士婷、士婷”,像卧床的古堡主人拉铃唤地下室女仆,若不现身会继续喊下去。她做不到不理会,又觉得烦,以后便蹑手蹑脚开门进房间,像小偷。这让她无意间听到阿嬷的评论,对来探视的不知哪个亲戚悄声评论儿子媳妇:

“太忙啊,自早看到天黑,做医生真辛苦,三顿饭,一顿久久两顿相堵,身体都败了……她以为我听无,她咒我:你还要拖多久,你赖在这里做什么?她以为了不起啊,骂天骂地骂老母骂老爹。”

她听得毛骨悚然,不,暗中叫好。支耳往下听,却没捞到听者的回应,悄悄走到半掩的房门探望,房里除了阿嬷,没人,唯有的人声来自收音机。她忽然觉得与阿嬷像落在波涛汹涌的暗夜海面上,各自浮浮沉沉,鲸鱼、乌龟游来游去仿佛是路人甲乙丙。两人恰好被浪涛冲在一起,不是伸手互拉一把,是评估对方离灭顶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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