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哥哥也不亲,他的存在证明了她的无能,这个结到中学才算解开——解得开的都不叫结——其实跟他也没深仇大恨,干吗拉着他的衣角死命地跟呢?
资优生的背影是重的,挂着沉重的书包。他的作息从小被家教、补习班填满。她记得他那个念大学、具古典美的家教梅老师,教他国文与作文。她曾多次借口去借文具,趁机问一两个问题。老师曾说她是“女子中有英气的”,她以为是“阴气”,妈说的阴阳怪气。梅老师特别写在纸上递给她,她不懂什么叫“英气”,说难驯顽劣还好懂些,却留着那张纸,收在抽屉里。老师也看出兄妹之间的潜在矛盾,引了李白诗“天生我材必有用”之类的励志话。这个台阶还不错,被当作“朽木”当久了,也会摸索出“朽木虽不可雕,烧火可旺呢”的自我感觉良好心理。后来,梅老师上研究所辞了家教,哥哥专心去补习班安顿。兄妹俩各上各的补习班,各回各的房间,一家人很少在那张够坐十二人的昂贵柚木餐桌旁吃饭。
有一晚,她翘补习班的课在快餐店读小说,从窗边看到哥哥从另一家补习班出来,心生一计去跟踪,离他四步左右,看这个呆鹅何时发现。直到一小时后回到家进电梯,他才发现被妹妹跟踪,只有淡漠的两个字:“无聊。”
她从不曾那么专注地看哥哥这个人,一路上不眨眼地看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的十七岁少年行走的样子,看他是否转头注意店面的陈设甚至兴起好奇心进去逛逛。是否回头多看一眼走过的漂亮女生,像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高中生。都没有,他像被操纵的傀儡朝着一条熟悉的轨道前行,在站牌等车时仍拿着书本看,四周喧嚣的人事物像落叶浮尘,一切都在书本里,他活在里面,这个躯壳只是包装纸。
仅有一回,离他大考近了,她有点怪自己为何不用心记下那一日的所有细节,包括是否因为风太野把不知何处的鬼魅花香吹进他的房间,以致他放下书本钻回躯壳变成有血有肉的人。
他来到这个失败者居住的“流放之地”,进她房间,那时她正对着镜子剪发梢分叉,惊得本能地收起剪刀以为妈妈来了,看是他松了一口气。“钟士承你来干吗?”脱口而出叫他名字,不是平日习惯叫“哥”。太久没叫哥,当下记的是名字。
他从巷口“新星面包店”买了三个蛋挞,先拿一个给隔壁房间的阿嬷,用不流利的闽南语说很好吃,一个给她,自己垫着纸吃完一个,把纸揉成团以投篮姿势抛向垃圾桶,一跃往**躺下,“啊”一声,摸出压着的小说、漫画、偶像歌星CD、一把梳子及半包没吃完的王子面。
“现在的蛋挞没以前好吃,原来那个面包师傅结婚了,跟太太在菜市场边开面店。”她说。
“喔。”他随口答,翻着手冢治虫《怪医黑杰克》漫画,但显然兴趣不大,抛到一边。
“我去吃过,蛮好吃的。她知道我们家,每次都送我一条卤海带。阿桑说,那个老板娘是爸爸的病人,在我们这里做产检,有个八卦,说是之前在这里拿过小孩,现在回来做产检,一定要在同个地方把小孩生回来,好执着哟。你以后也要跟爸一样当妇产科医生吗?”
“不知道。”他翻另一本书,“原来你们女生都爱看这个啊?爱在远方……多远?十千米、隔太平洋还是外太空?男生送的!”书的扉页题了一行字,落款的是个男生名字。
她一把抢过来。
“他是谁?你跟他约会了?在哪里见面?”他显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很感兴趣,像问案,问得津津有味。
她说:“你很无聊。你来干吗?”
“不要跟妈讲。”她避开这个话题。他也不追杀,眉眼间少了睥睨顿时柔和起来,看着妹妹剪发叉,咧嘴发出笑声,与其说笑声里有不屑的意味,不如说发现了他从未想过的奇怪事物感到新奇。他的五官清明,鼻梁特别挺,框着高度近视加上散光的褐框眼镜,却掩不住炯炯有神的眼睛,扫描一下,十之八九皆在掌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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