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丢给我,公平吗?都死了吗?你干什么好事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无能!”
“你还要我怎样,你还要我怎样……”颓丧带着哀求的哽咽男声,“可不可以让我安静,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
她害怕再听下去会听到让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潜回房间,轻声锁上门,衣服没换,躲入棉被里。才闭眼,两行热泪滚落。她以为自己已脱离垂泪年纪,那么多小说漫画音乐电影已经把她战备化了,不流泪至少也算一种胜利,可能是她唯一拥有的胜利,没想到还有脆弱的部分尚未进化,成长怎么这么慢这么烦。她后来明白,是“死”“安静”这两个关键词瞬间击溃她的防线。
“去死吧,通通去死吧,死了就安静了。”泪痕在脸上干成薄膜,脑子像自山顶崩落的石块,泥流奔下,裹挟着一颗无助的心坠落于黑暗的深渊。
生命本应是向着光的,何以长得离生这么远、离死这么近?
次日,工人将阿嬷房间的床、柜清走。她回家看到空****房间,恍然以为海啸冲来把一切卷到天边海角去。收音机搁在地上,厚厚的毛发尘絮描出一个长方形,像床底曾有小动物做窝,不,描的是棺材形状。
“阿嬷死了吗?”她害怕起来,按下开关,仍是放送闽南语歌的那频道,“所爱的人今何在,望你永远在我心内……”她关掉,眼泪流下。戴手套的阿桑提着水桶拖把进来,看出她脸上的疑惑,压低声音:
“哭什么,你阿嬷还没‘回去’啦,说是以后要送去那种地方。”接着比一个旋转的手势,像女巫作法,要让与这房间相关的一切从地球上消失。
那房间很快变成储藏室,堆满医疗用品。插了鼻胃管与尿袋的阿嬷直接从医院送到某座山边的照护中心。她与哥哥没去探过,“阿嬷”这两个字从此变成禁忌,像天花板上的壁癌,斑斑驳驳要落不落,有人拿扫把铲一遍,现在干净了,不怕头上落灰。
“总算有人靠岸了,尘埃落定就好。”她在日记上写,“原来尘埃是这个意思。”
她把那台收音机收到房间,放在书橱顶上。风吹动窗口的小陶铃,很像以前隔壁房间传来:“士婷、士婷喔,现在几点?”
父亲休养后恢复看诊,原来代诊的医生颇受病患赞誉,在母亲邀请下也来驻诊。诊所业务加倍繁忙,母亲心情不错,甚至动念另找地段扩大经营。除此之外,一切照常。
唯一的不寻常,是一向被看好的哥哥竟在“学测”大考铩羽,成绩单寄来,上不了第一名校的第一名系,若要走医路,须落在私立学校。这事很快在学校尤其是虎视眈眈的家长圈传开,固然有抚着胸口的妈妈痴呆般问:“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动用了仿佛听到闺密的老公外遇般的一级惊吓表情,却也不乏因儿子少一个竞争对手心中放下大石头的家长以修饰过的语气来一段励志的劝世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既然这么有“福”,何不让你家孩子败一下。
妈妈两眼冒火,逼问一晚,他全程沉默。
“胜利的滋味千百种,失败的滋味只有一种。胜利,他人的眼神在你面前闪耀;失败,那些目光变成背后的箭。”这是后来她从他留下的参考书空白页上看到的最直白陈述,除此之外,他的沉默类似冰封。那阵子,她也避免碰到他,即使碰到,视线也不接触。她后来严厉地逼问自己为何这么冷酷,最真切的答案是“害怕”:一个匍匐的人看到壮汉摔倒,不知如何扶起他,又不知如何安慰他,当下竟害怕起来,转向避开,保全他的一点自尊。除此之外,没别的吗?她不敢继续逼问自己,看到常胜军落败,滋味如何?
没别的选择,他报名魔鬼冲刺班,剃了大光头,参加夏天难度更高的考试。考完,没人敢问“考得怎样”。
有一晚,她坐在餐桌吃晚餐配漫画,妈进来:“你哥呢?”她指了指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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