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他用个大碗装饭菜进房间吃,状似监狱里的囚徒,如今考完了,仍然如此。妈去敲门,门是锁的,叫他也不应。妈有点生气,要她去找钥匙,门一开,一股汗馊味扑来。屋里是黑的,妈开灯。窗户关着,没开冷气也没开电风扇,他躺在**身上还盖着薄被。冷气机上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二。她看到书桌墙上贴着近几年学校的发榜剪报,各组状元露出笑容,记者采访其读书方法、制胜秘诀。
酷热的艳阳没有减威的迹象,用电量节节攀升,电视新闻恐吓大家会有跳电危机。倏然消瘦的他,把短袖短裤穿得像秋风中被遗忘在晒衣竿上的衣服,一颗冒着黑发楂的头颅框上眼镜,苍白的脸没有表情,像剃度后又还了俗,真实的喜怒哀乐不知哪里去了。他走到哪儿,那里就分成两个世界,他夹在中间。大家避着他,不知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她觉得没差,一周跟他讲的话不超过五句,反正在家的时间少了,夏令营、社团活动、暑期课辅,还要抽时间谈一点起起伏伏的小恋爱,忙得很,现在换她只留一个壳放在家里——称作免费旅店可能比较贴切。
成绩单寄来,没考好,比原先的落点更差。
“打雷了打雷了,没见过你妈发那么大脾气。”阿桑煮好晚餐来叫她吃饭,把门掩了,低声说,“叫你哥重考,她去补习班把钱都缴了,你哥不要,你妈骂他丢脸。”
“干!”她啐了一字。
“你女生跟人家骂什么脏话,不死鬼喔。”阿桑口气一转,“你哥整天关在房间不行啦,这样会破病。我跟你妈讲,她说不用理他,肚子饿就会出来。唉,其实喔,你妈没有她自己想的那么能干,什么事都要管,说实在也很累啦,铁打的都会生锈,何况肉做的。”
她跑去敲他房门,一片死寂。她想找他的同学谈谈,一定有人跟他同样遭遇,能在这当口相互宽慰,却完全不知他有什么朋友,继而一想,他一向独来独往,恐怕是个绝缘体。
她塞一张纸条进去:“要不要去吃市场边那家面店,卤海带很好吃。”
没回音。那道贴着“春”字的木门上了锁,在它对面父母的主卧门白天也是锁上的,旁边是父亲的书房,事关工作、研究,更要上锁。
她闷得慌,自己跑去吃榨菜肉丝面,依然有一条免费的卤海带。
老板娘忙着煮面,墙边娃娃**睡着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天花板上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像声音浑厚的男低音,一面干活一面哼歌。小娃忽然醒来,哭了,绑着花头巾的老板娘转头哄着:“乖喔,妈妈煮面给你吃喔,爸爸呢,爸爸在哪里?”
老板从里间出来,收钱、收拾两桌碗筷,喊了他的不太灵光的弟弟来洗碗,接着牵起腰间围裙擦了擦油手,抱起小孩,大手大脚地摇起来,摇到老板娘身边:“你抱,我来弄。”
她偷偷看着这些,忽然被这店里热闹、喧哗的声音触动而眼眶一热。她不明白是什么,既而理解,是冒烟的那种热,是你喊我我叫你的那种嘈杂,是被现实抽鞭子必须没日没夜地干活才能糊口,却拥有一家人搂着护着的那股热以及婴儿身上散发的叫作“希望”的气息,是所有的门都开着的那种口无遮拦的感觉。这么世俗却这么温暖,一家人哗啦啦地一起往前奔流。
她外带两条卤海带回家,写了条子塞进哥房门底。次晨,桌上的海带原封不动,发黏,馊味像死了两条小鱼。
5
秋老虎在天空扬威,大楼中庭种着一棵栾树,绽放黄金碎花,风一吹,一阵黄金雨。某个周六早晨,开学前,爸爸载哥哥到外县市学校安顿。谈判与妥协的结果,他去那所大学报到入学取得学籍,一两个月后再办理休学回台北进医学系保证班准备重考。没人知道那个被用来当备胎的理学院科系是不是他喜欢的。这节骨眼,即使是他喜欢的,他也没条件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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