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痛苦时候种下的不起眼东西,
竟然也会默默地开花结果。
这栋公寓的命运就这么定了。
原本是城市南区较早开发的区块,带中庭花园的两栋双并五层楼共二十户,名字响亮:“极美公寓”。当年抱着新生儿欢喜入厝的年轻夫妻、换屋的三代同堂大家庭,风吹雨打四十年后,有的被送入养老院,有的由外佣搀着去医院当尽责的老病号;翅膀硬的都飞了,不是飞过一个海峡就是一个洋。当年足以睥睨周遭的楼房,如今被高耸的电梯大楼给压下去,人跟建筑物一样,老了,除非老得优雅又气派,否则自己识相一点闪一边去。
后来,转机出现。政府推动都市更新,台北市老屋高达一百三十多万户,建商、房仲、掮客、代书从腐朽潮湿的气息中嗅出放在未来的那一箱新钞票的酥脆味,跟狼犬一样四处搜,一时老屋的房价往上蹿,那些受够楼上漏水不修、老人家爬不动楼梯、兄弟一天到晚吵着分产的,干脆卖掉了事。
接手的人莫不等着都更赚一间新屋,可惜都是计算器上的梦幻数字,手一滑爱按几个零随你自己高兴。
毫无意外,开“都更:区分所有权人大会”时,发言踊跃,出现一根慷慨激昂的钉子说这是他家的发迹地谁也不准动,以及一个被外佣用轮椅推来的老伯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他要死在这里,能怎么办?当然是气嘟嘟地散会。该送礼的、该疏通的、该威胁的先顺一遍,下次开会,有人先发八仙果给大家润润喉,接着发言的人动之以情说之以理,果然钉子松动、老人没意见。怎知,船正要鸣笛入港,换另一根钉子及另一个哭着要死在这里的人冒出来。这种剧情搞几次,虽说大家都追过剧,也是会累的。加上建商调出地籍图发现有一块畸零地卡住整体规划,而那个有先见之明买畸零地当关键少数的人是一头大开口的狮子,一打听,根本是个揩油专业人士,立刻浇熄建商欲望,两事相加,住户们做好心理准备你绑我、我绑你一起死在危老建筑里。那些投资客反正不缺钱跟你耗着,有的房子空着、有的出租,一个小区一旦租客多过自住,加上没管理员,居住质量完全照“破窗理论”所言,一窗被打破不修,二窗三窗跟着破。乱丢垃圾厨余招惹苍蝇、发出恶臭不必细表,竟然还出现夹鼠板及死老鼠,把这里当福德坑垃圾掩埋场,那住这里的人岂不都成了垃圾人。
没跟上翻新潮的极美公寓,破旧得连住户都不好意思叫这名。有个住顶楼、膝盖严重退化的老妇下楼领挂号,早就不爽未能都更,那日不知哪条神经绊到电线,一阵噼啪走火,站在中庭往空中甩手,好像掴哪一户耳光,高声骂:“哪一天给地震压死了再来后悔,哼,什么极美,寂寞还差不多。”骂得好哇,这话是土制炸弹,声音刺耳且有嗡嗡嗡的回音效果,很痛快,听到的人都点头,同意这名字比较符合本小区目前的身份地位。真难得,这是唯一取得共识的事。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对寂寞老公寓而言,第二项有共识的事竟然很快发生了。
其实是被迫的。依照“公寓大厦管理条例”规定需组织“管委会”,管理小区安全与生活质量相关事项。开会时,租客没一个出席,自住户相互推诿,没人愿意吃饱没事干当什么“管委会主委”。后来,那个膝盖不好、每年联络厂商清洗水塔再挨家挨户收钱的阿桑不想再当志工了,气扑扑地回顾本小区之“穷酸落魄史”与她的“志工血汗史”,再岔出去跳跃式报告“膝盖求医史”与“女儿不婚史”,最后在大家快要受不了时讲到重点:提议提高每月管理费,请管理员专责整顿本小区,好歹有人代收挂号邮件、宅配包裹,毕竟“我们都老了,哼,快要可以申请残障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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