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吓一跳。开会真的是很耗脑力的事,尤其跟一个讲话没有重点却又意见很多的人,主委怎么选还没结论又冒出花钱请管理员一事,这下会议变得更复杂。可是很奇怪,某些事就是要在复杂与混乱中才能获得解决。首先有几个人的心被刺到,不是同情她的膝盖,不是感念她当志工,是“穷酸落魄史”伤到尊严。这还得了,有一位难得出席的屋主,虽是投资客,却是注重小区质量的,大力赞成此提案,夸下海口愿意出钱在本小区中庭边角弄个管理亭,还立刻打电话询问几家保全公司给了报价,风向被带往请管理员专责管理本小区提升生活质量。一时大家变得高尚起来,情绪滚沸,有人喊表决啦表决,算一算出席符合法定人数,不知是气周围新大楼的住户不知道他们不少人是土财主,没换屋不是买不起是恋旧,还是气那些从不出席小区会议的人自私,或是更气“都更”不成让小区从极美变成极丑或寂寞,随便哪个,总之,竟然无异议地全数举手,赞成提高管理费请管理员。
问题是,谁去做后续联系,还是需要把管委会组织起来,起码要有一位主委一位财委。大家看着那位投资客,他说:“别看我,出钱没问题,我不住这里凡事不方便。”这时,住二楼在三温暖当按摩师的阿观举手,站起来说:
“我、我是这样建议啦,啊、啊怎么做也要看大家同不同意,因为、因为那个……”
她一急就结巴,大家都知道,平日笑眯眯的,碰到喊腰酸背痛的邻居老太太还会出手按摩几下,人缘极佳。在大家的鼓励与猜测、相互插嘴与彼此修正下,她的提议点亮每个人的脑袋:主委、财委分别选出,纯义务,符合规定;重头戏是由小区住户担任管理员,有给职一年一聘,上下班制,薪水自己人赚,不必受制于保全公司高价收费及人员流动引发不安全的疑虑。阿观的结巴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接龙起来,等于还没表决已充分发言、取得共识了。
“有没有人想当?”
“我认为应该请保全公司。”
轰天一声雷,谁呀谁呀?
一楼住户,退休多年的小学老师,姓谢,去年初太太走了。他是唯一持反对意见的,平日不大与人往来,现在换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直接跳过,集体不跟他往来。
“有没有人想当?”
放眼望去,住户们头发白的白、秃的秃,腰椎歪的歪、膝盖坏的坏,老员外、老夫人不缺钱但缺人服侍。阿观再度发言,推荐她的堂妹秀华:上个月搬来与她同住,离婚带一个六岁孩子,目前还没找工作,如果有点收入又能在家照顾小孩,等于帮她一个忙,“给她重新站起来的机会”。阿观说堂妹个性随和,很爱干净。立刻有住户呼应,看过她主动扫中庭,还提水将生苔的地方刷干净免得老人家滑倒。“重新站起来”很有说服力,听在这些膝关节不好快要站不起来的人耳里,特别励志。
“真的,足感心的喔。”住户说。
表决时,不少人像伸懒腰般高举两手。接着,主委及管财务的财委也有了,每月管理费提高至若干、如何收取,大小事像搭上顺风车一一得到解决。
散会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胜利的微笑,好像寂寞小区经过医美整治终于回春变成极美公寓一般。
没人注意到,谢老师臭着一张脸。
1.老孤儿
谢老师总在五点五十五分醒来,接着闹钟响,喨喨喨……六点整。
四十多年习惯,太太起得早,先去准备早餐,他是夜猫,大清早爬不起来,闹钟响一阵才醒,有时还得太太跑来按下闹铃,摇他:“快迟到了。”
两人都在小学任教,不同校。太太开车先送他再到自己学校,为了补眠让他坐后座,有个大椅垫歪靠,下车时他还拎着昨晚太太做好的便当、早上现切的水果与现煮咖啡。太太姓方,不孕,同事笑说方老师把谢老师当小孩子宠。同事不知道的是,太太每天早上帮他把牙膏挤好搁在装了水的漱口杯上。他除了上班,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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