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乔治端出高高在上的架势,颇感兴趣道:“那么你还挺见过一番世面咯?”
其他人都开始鼓动老鹦鹉,老鹦鹉以他特有的缓慢、简洁的风格讲了几个野蛮的故事。大伙儿都哈哈大笑地打趣他。乔治似乎特别喜欢听这种讲述野蛮经历的故事,就像是在喝粗制的酒,他甘之如饴,非常享受那种刺激。等饭吃完,又要开始干活。
“你多大年纪了,老爹?”乔治问。老鹦鹉又用那双眼皮耷拉、似乎懒洋洋、充满着嘲讽的眼睛看了看他,回答:“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六十四了。”
“日子不太好过啊,是吧?”乔治又道:“这把年纪了还要扛着脱粒机四处奔波,风餐露宿的?我猜你也想过得舒服一点——”
“你什么意思,‘日子不好过’?”老鹦鹉缓慢道。
“哦,我想你懂我的意思。”乔治轻松地道。
“我不懂。”老鹦鹉还是慢吞吞地说。
“呃,你这一辈子似乎没得到什么好啊,不是吗?”
“这话什么意思?我过我的日子,过得还挺满意。就是死也不会当个饿死鬼。”
“哦?这么说你还攒下了点财产?”
“没有。”老人很认真地回答:“我赚多少就花多少。想要的也都得到了。不过,等我归位的时候,那帮天使可惨了——要是上帝他老人家把我这一辈子摊开在他们面前要他们看。天堂也不再是天堂咯。”
“看来你还是个哲人哪。”乔治乐道。
“至于你,”老人道:“在自己的后院里跌跌撞撞的,就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你的智慧都会跟着牙齿全都落光。到时候你就能明白话少是福了。”
老人踅出门开始干活,把脱完壳的玉米一包一包地扛到谷仓里去。
“老鹦鹉身上故事不少啊,”乔治道:“不过他不肯说。”
我哈哈大笑。
“他还会让你觉得,生活之中有很多等待发掘的。”他若有所思地瞧着脱粒机那里落满了灰的干草堆。
秋收结束之后,乔治的父亲开始一点点地将农场腾空。大部分牲畜都运到公羊酒馆去了。乔治打算接手父亲的鲜奶业务,还打算把酒吧名下的田开垦一些好养活九十头奶牛。可是等到开春时,塞克斯顿先生并没有把鲜奶业务交出来,他把地整了整,以便到时候估价。乔治得了三头奶牛,开始给酒吧附近的街坊供应鲜奶,他打算夏天开始垦地,其他时候都在酒吧帮忙。
结果,艾米莉是第一个离开磨坊的。她去诺丁汉上学。很快她妹妹茉莉也去同她会和了。十月时我搬去了伦敦。拉蒂和来思力在约克郡布伦特伍德的新家安顿下来。甫一离开幽冥湖我们都不太适应,好在我们之间的牵绊还在;只是,天长日久的,可能这牵绊最终会消失。圣诞节时我们纷纷回了家,赶着看望彼此。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改变。拉蒂更加神采飞扬,也更加傲慢,整个人显得非常快活;艾米莉很安静,非常克制,比以前快乐了些;来思力也更活跃了,有的时候会显得更加压抑,也更加冲动;乔治看着很健壮,也很愉快,听起来就过得挺满足。我母亲看见我们回来高兴坏了,让我们不由湿了眼眶。
晚上我们跟谭沛思一家在高关庄用的晚餐。气氛跟以往一样沉闷,我们没待到十点钟就告辞了。拉蒂换了双鞋,穿了件精致的蓝绿色斗篷。路面上落了一层霜。月光下幽冥湖面上的薄冰发出神秘的闪光,还能听到些奇怪、飘飘忽忽的惊叹声和叫喊声。月亮高高地挂在天际,显得特别小,特别亮,就像个装满了穿白色闪亮**的小瓶子似的。四下里阒静无声,只能听见湖上冰层的移动和拉蒂清脆的笑声。
等走到通向林子的机动车道时,我们看到有个人走过来。道路两边的野草都泛黄了,荆棘丛垂下些零零落落的枝条,松树还笔直地挺立着,如同正在站岗的士兵。那黑色的人影越走越近,脚边的影子也跟着快速移动。我认出了来人正是乔治,他的脸被帽子和竖起的衣领挡住了。这时拉蒂走在来思力的前面,乔治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用轻快的语调道:“祝你新年快乐!”
乔治停下脚步,转了个身,笑道:“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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