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了眼帘。好几分钟,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告诉她,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有今晚,我也会感到非常快活的。不过,我觉得我应该晚一会儿再说。她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把灯给你,理查德。在楼下的走廊里,我等着你,你收拾好了就下来吧。”
我还没来得及拿灯到梯顶给她照一下路,她就已经离开了。等我拿起灯的时候,她早已消失在楼下了。
走进房间,我关上了门,用肥皂和刷子洗掉脸上和手上的灰尘。在挂物架上,一排手工的绣花毛巾晾在那里,我拿了一条擦干脸和手。然后把头发梳整齐,又从手提包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最后才开门下楼,去找格莱琴。
她和父亲坐在走廊上。我从门道走过的时候,他站起身,给了我一把椅子放在他们中间。格莱琴把她的椅子向我拉近一点,然后用手抚摩着我的胳膊。
“这是你第一次来山区吧,理查德?”她的父亲把椅子转过来,对着我。
“这一百英里之内,我从未来过,先生。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我想,如果你去海滨,你的想法也是这样的,不是吗?”
“哦,我的父亲曾经在诺福克生活,”格莱琴说,“不是吗,父亲?”
“我在那里生活了将近三年。”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所以我们等着他继续说。
“爸爸是个熟练的技工,”格莱琴小声地对我说,“他工作的地方是铁路机械厂。”
“没错,”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很多地方生活过,可是这里才是我想生活下去的地方。”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问他,为什么他不喜欢其他地方,却偏偏对这个山沟情有独钟。可我突然意识到,他和格莱琴都沉默了,非常奇怪。在他们两个中间,我异常茫然。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说话了,但不是对我说,也不是对格莱琴说,好像是对门廊里的另外一个人,一个在黑暗中我看不见的人说话。我又紧张又激动,等着他接着说。
格莱琴又把她的椅子往我这边拉近了些,轻轻地,没有一点儿声音。寒冷的夜里,河水温暖的蒸气笼罩上来,就像是寒夜里的一床毛毯。
“在格莱琴姐妹们失去母亲后,”他低声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朝宽阔、幽绿的河彼岸远方望去。“在她们的母亲去世后,我回到山里生活,我不能在诺福克生活,也忍受不了巴尔的摩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找到安宁。格莱琴怀念她的母亲,但你们无法理解,对我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我和她的母亲都出生于此,在这里共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后来,她去世了,我愚蠢地以为换个环境就能忘记往事,所以我搬家了。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一个男人永远不会忘记他孩子的母亲,哪怕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格莱琴斜着身子,靠我靠得更近了,我一直望着身旁她那朦胧的身影。脚下的河水寂静无声,但暖暖的河水蒸气却让我无法忘记它的存在。
在椅子上,她父亲的身体前倾得愈加厉害了。后来,他将双臂放在膝盖上,就好像正试图寻找彼岸高山上的某个人似的。敞开的门道里射过来的光线照在他的眼睛上闪闪发光。眼泪如散开的星星一般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滴在他颤抖的手上,直到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仍沉默不语,只是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进屋前,他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高大的身影倒映在我和格莱琴的身上。我转身看着他,然而,尽管他就在我的眼前走过,我却不敢正视他。
格莱琴靠我靠得更近了,她将手指塞进我的拳心,脸颊蹭着我的肩膀,似乎要把脸上的什么东西蹭下来似的。她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在我们的下面,顺着河岸,有一辆特快列车从峡谷中疾驰而过,嘎吱作响的车轮声和汽笛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的沉寂。火车的光亮时不时地透过车窗,在宽阔、碧绿的河上跳跃着,如同北极的星光在漆黑的旷野上掠过。火车隆隆的声响回**在山峦的屏障里。格莱琴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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