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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猫_(日)夏目漱石(第21章) 第(1/4)页

要想将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所发生的事毫无遗漏地记述下来,一字不落地读完,至少也要花二十四个小时吧。我再怎么提倡“写生文”,也不得不坦率地承认,这玩意儿毕竟不是咱猫族可以企及之技艺!因而,尽管我家主人一天到晚都在捣鼓些值得精细描绘的奇言怪行,而在下却没有逐一将它们向读者报告的能耐和毅力,甚为遗憾。纵令遗憾,却是不得已。

铃木和迷亭君走后,犹如呼啸的寒风骤然平息,雪花霏霏飘落的冬夜一般,安静下来。主人照例钻进书房,孩子们在一个六榻榻米的屋子里并枕甜睡。

隔一道两米多长纸拉门的朝南的房间里,女主人躺着给三岁的绵子喂奶。花阴时节[1]白天很短,此时日已西沉,连外面走过的行人的低齿木屐声都清晰地传到饭堂来。在邻街公寓里有人在吹明笛[2],时断时续,不时地刺激着昏昏欲睡的耳底。外面已经暮色朦胧了吧。晚餐吃光了鲍鱼壳里鱼糕汤,肚子饱饱的,实在需要休息一下。

听说世上有人以写所谓《猫恋》的俳谐为乐的现象,说是早春时节,一到夜晚,街里的猫胞们会尽数出动,兴奋地四处游走,以至于吵得人夜不安眠。可是我还不曾领略过这类心情的变化。说到底,爱情本是宇宙间的活力源头。上自天神丘比特、宙斯,下至土里鸣叫的蚯蚓、蝼蛄,一旦陷入此道,无不心神憔悴,此乃万物之习。因之,吾猫辈同胞,春心萌动,真情流露而风流快活些,也就情有可原了。回首往事,就连鄙猫也曾苦恋过三毛姑娘。“三无主义”的创始人——金田老板的千金,也就是那位大吃甜年糕的富子小姐,也传出过恋慕寒月的八卦。鉴于此故,对于普天下的雄猫雌猫,于那一刻千金的春宵,心神恍惚,痴狂迷走,鄙猫丝毫没有视之为三千烦恼而予以轻蔑之念,但无论他猫怎样勾引,咱也不会动情,没有法子。眼下我只想好好休息,这般困倦,也无法谈情说爱。我慢腾腾地转到孩子的被子脚边,甜甜地睡着了……

忽然睁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主人已经从书房来到卧室,钻进妻子身旁的被窝里了。按主人的习惯,临睡前定要从书房带来一小本洋文书。但是,躺下以后从来不曾连续读上两页以上。甚至有时拿来放在枕旁,连碰也不碰一下就睡去了。既然连一行都不看,似乎没有必要特意带到寝室来。然而,这也正是主人之所以为主人的独特之处,任凭妻子嘲笑,叫他不要这样,他也绝不改变。每晚照例是不辞辛苦地把书搬到寝室来,有时还抱来三四本。更有甚者,前些天,一连几天将韦伯斯特[3]主编的大辞典也抱了来。说起来,这是主人的毛病,正如讲究人,若不听龙文堂茶壶发出的松涛之声[4]便难安眠一样,主人不把书本放在枕边,便不能入梦吧。如此看来,对于主人来说,书本不是供人阅读之物,而是催眠的工具,是铅印的催眠剂。

今夜主人也会带本什么书来吧?我瞅了一眼,果然,有一本红皮薄书扣在主人嘴上靠近胡须的地方。主人左手的拇指依然夹在书页间,由此可知,今夜主人好像破天荒地读了五六行。与红皮书并列的那块镍金怀表,发出与融融春夜不协调的凛冽之色。

妻子将吃奶婴儿放在离身子一尺多远的地方,张着嘴打鼾,枕头也撇在一边。要说到人世上数什么最难看,我想,再也没有比张着嘴睡觉更看不下去的了。我们猫族,一辈子也不曾如此丢丑过。本来,口乃发声器官,鼻为吞吐空气之工具。当然了,到了北方,人们都犯懒,尽可能少开口说话,这样图省力的结果,便出现了用鼻子说话的鼻音方言。但是,鼻孔紧闭,用嘴来代替鼻子呼吸,要比用鼻子方言更不像样子。至少,从天井掉下老鼠屎来,多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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