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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向天的倾诉_梁衡(第13章 白杨树下的身影) 第(1/2)页

像是负了什么债,又像是欠了谁的情,几年来,我一直怀着一颗不安的心。此时,随着车子的急驰,窗前那些熟悉的荒山秃岭扑面而来,这又勾起了我的一怀旧绪。翻过一道梁,漠漠黄土之中,突然腾起一片绿云,绕着山,盖着沟,遮掩着几间白墙青顶的小屋。我的心不由一动,一种渴念而又歉疚的心情一起撞上胸来。啊,到了,就要到了。他,现在该是什么样子呢?

五年前的春天,我曾到过这个地方。这是一个旱得出名的黄土山区,站在山头一望,山是黄的,地是黄的,刮起风来,连天都是黄的。可是后来,这里出现了一个奇迹,半山腰里有一个岭上小学,师生们从1966年开始植树,八年时间竟种了三万多棵,绿化了一条公路、两道沟、三道梁,栽了一村子的树。岭上大队也就成了“沙漠”上的“绿洲”,过路的人总要在这里歇歇脚,纳纳凉。岭上学校呢?也成了全省的先进单位,多次得奖,远近闻名了。

那回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女教师,姓王。她浓眉大眼,粗粗壮壮的,一看就是本地的农家姑娘。我说:“这树主要是你的功劳吧?”她那本来就红红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也没有理会,简单地问了些学校概况,她就领着我们校内村边地转开了。校园的后墙外是他们的小果园,那桃、杏、梨、枣、苹果、核桃,各种各样的果树,一色青翠。王老师说:“别看树小,可都挂果了,要是秋天来,你还可以尝尝鲜呢。”最使我兴奋的是那村边路旁的白杨,白里泛青的躯干,笔直笔直;绿得发黑的阔叶,油亮油亮。它岸立在那里,不蔓不枝,一直向蓝天上钻去。忽然,我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正在前面开沟浇树,见有参观的人来,连忙收拾起家什,绕过白杨树,悄然离去了。

我还是想请王老师介绍一下她带领学生造林的事迹。她看了一眼县里陪同来的老李,嘴巴微微一撅,说:“我有什么事迹,这树的年龄比我的学龄还长呢!”是呀,这姑娘现在才不过二十多岁,她自己还是一株小苗苗呢。可是,我总得完成采访任务呀,于是,我就长一句短一句地问开了,小王老师则东一句西一句地应付。等她看到我掏出本本做笔记时,可真急了,连忙说:“啊呀,你可千万别把我写上,那不是我,那是薛老师……啊,薛明,带着学生栽的!”我一怔,薛明?他是谁?

王老师索性讲开了,薛明就是她的老师,一打合作化开始,他就来到这里办学。教室是靠山打的两孔土窑,村里穷得拿不出一张糊窗户的纸。后来学生多了,土窑里再也上不开课,薛老师就下决心要栽树盖房。他拿上自己的工资,翻过一架山,走了一百二十里,背回来一捆杨树苗。这点宝贝,一棵要顶十几苗用呢。他小心地剪成短截,插在校门前的土路旁。这东西不负有心人,如今长得都有几房高了。后来他又办苗圃,嫁接果树……小王说得激动起来,脸腮涨得通红:“说实在的,这个摊子,全是薛老师一个人跑闹的,学校里学生满共不过五十名,年龄又小,只能递个树苗、填填土,下山背树、挖坑、护林,全是他。一次半夜里下暴雨,他想起了沟里的树,爬起来,摘了扇门板就到崖头上去堵水,要不是村里人赶来得快,连他也卷到沟底下了。这些树,就不要说他贴了多少钱,连命都快搭上了……”

小王说着说着,突然停止了。我隐约感到,她急促的言语间流露出对这位老师的敬意,却又伴有一种难言的激愤。她再不细说什么,只是领着我们看,看那些用自己种的树盖起的教室,做起的桌椅、黑板、篮球架等。我问:“怎么不见薛老师?”小王又瞟了老李一眼,只淡淡地答了一句:“他今天有事出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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