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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与情人_(英)劳伦斯(ChapterFifteen 无依) 第(2/6)页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只老鼠开始乱跑起来,到后来居然死皮赖脸地在他的拖鞋上瞎窜。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不想动,也不想思考任何事情。这样倒能省心一点,不用去了解什么,免得牵扯心思。而后,一点点地,有些其他的意识机械地不断冒出来,化为一句句质问。

“我在干什么?”

恍惚中传来回答:

“毁灭自己。”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这声音带着求生的感觉,然而却钝钝的,很快就消失了。不久之后突然冒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任何回答,可是他胸中却燃起一股暖暖的倔强,排斥这自我毁灭的意向。

外面的路上有辆马车沉沉地驶过,发出哐哐的声音。突然间电灯灭了,自动收费电表里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他还是没有动,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老鼠吱吱地逃了开去,黑乎乎的房间里只有炉火闪烁着红光。

接下来,心里那对话又开始了,还是像刚才那样不受控制,只是声音更清晰了。

“她死了,辛苦了一辈子,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他绝望着,想要跟她一起离去。

“你还活着。”

“她却没有。”

“她在你身上活着。”

这对话沉甸甸的,他感到不堪重负。

“为了她,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他心中求生的意愿说道。

心里有些不乐意,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愿意醒来。

“她的生活,她所做的事情,你要活着继续下去,跟这些一起活下去。”

可是他不愿意。他宁可放弃。

“但你可以继续画画呀。”那意愿在心中说道,“要不然你可以去结婚生子。这都是她生命的延续。”

“画画跟生命无关。”

“那就找跟生命有关的吧,活下去。”

“和谁结婚呢?”这个问题带着愤意。

“找个最中意的呗。”

“米兰吗?”

他对这个答案将信将疑。

他突然起身直接去睡觉了。走进卧室,关上门,他握紧了拳头。

“妈妈啊,我亲爱的妈妈——”他的灵魂竭尽全力喊着,然后又停了下来。他不会说出口,不会承认自己想离开这个世界,想一死了之。他不会承认生活打败了自己,也不会承认死亡战胜了自己。他径直上了床,马上就昏昏然坠入了梦乡,不管不顾地把自己交给了沉眠。

一周又一周过去了。他还是那么孤独,精神始终摇摆不定,一会儿站在死亡这一边,一会儿又站到了活命的那一侧,来回没个消停。真正让他难受的是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无话可说,感到自己什么都不是。有时候他拼命在街上跑,好像疯了一样。有时候他是真的疯了。眼前的一切似真似幻,让他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他站在酒吧的吧台前,叫一杯酒喝。可一切却又突如其来地远离了自己。酒吧女招待的脸,开怀畅饮的酒徒,脏兮兮的红色木头吧台,还有上面自己的酒杯,都好像离得很远。自己和它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让他感觉十分疏离。他不想要这些人和东西接近自己,他不想要自己的酒了。于是他倏然转头离开。在门槛边他站住了,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他不属于那里,也融不进去。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灯下这忙忙碌碌的一切都是那么遥不可及,仿佛跟他分属两个世界。他觉得自己摸不到那路灯的柱子,即便伸出手去也只是徒劳。他不知道能去哪里。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容身,退回酒吧,或是往前走?都不行。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这天下没有他可去的地方。心里的压力在积聚,他觉得自己就要垮了。

“不行。”他说道,不顾一切地回转头,继续喝酒去了。有时候酒精能让他心情舒缓,有时候只会让痛苦变本加厉。他顺着路跑下去。他就这么一直焦躁地去去这里,又去去那里,所有地方都光顾过了。他下定决心要继续画画,可是才落下去六笔,就对手中的铅笔深恶痛绝,起身逃了出去,跑进酒吧里。在那儿他可以打打牌,打打台球,要么就是跟酒吧女招待调调情,尽管后者对他来说跟她手里铜做的酒泵没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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