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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与情人_(英)劳伦斯(VolumeOne) 第(3/14)页

于是她带着小女儿缓步走了。儿子定定地立着目送她,心里舍不得让她回去,但是又不愿意离开集市。走过星月酒馆前的空地时她听到一群男人在里面乱嚷嚷,鼻子里呛进啤酒的味儿,于是加快了脚步,因为心里知道丈夫可能就在酒馆里。

六点半左右,威廉回家了。他看上去很疲惫,脸色发白,无精打采的。尽管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实际上他心虚得不好受,因为他让母亲自己走了。而自从她走了以后,他就再没什么心思好好在集市上玩。

“爸爸回了吗?”他问道。

“还没。”母亲答道。

“他在星月酒馆帮忙呢,我瞧见了。那儿的窗户上镶着块黑铁皮,上面有几个洞,看得见里面。他卷着袖子在里边干活儿哪。”

“哼!”母亲嗤了声,“他手上没钱,干啥都可以,只要给点好处他就心满意足了。”

天色渐渐沉下来,孟若太太看不见了,就放下针线活儿,起身到门边去。外面到处传来欢快的声音,这是过节才有的喜庆,而她也终于受了感染,出门走进房侧的花园里四下张望。女人正陆陆续续从集市上回家来,身边的孩子抱着各种玩具,有绿腿的白羊,还有木马什么的。偶尔个把男人满载而归,东西多得走路都摇摇晃晃。也有好丈夫和全家人一起经过,优哉游哉的,很是惬意。但通常只是女人和孩子走在一起。暮色愈发浓了,没出门的主妇站在巷子的角落里闲聊八卦,白围裙下却都叉着自己的胳膊。

孟若太太只是一个人待着,对此她已习以为常。儿子和女儿都在楼上入睡了。家就在自己的身后,似乎很牢实,很可靠。可她却感到悲从中来,因为很快就又有个孩子要降临到这个家里了。整个世界都是那么无味,看不到什么指望——至少在威廉长大之前是这样。只有默默地忍耐,直到孩子长大,除此别无他法。可是孩子这么多,还有第三个,她感觉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真不想要这个孩子。当爸爸的人还在酒馆里没羞没臊地给别人当酒保,然后把自己也喝个烂醉。她鄙视他,然而却已经跟他绑在一起分不开了。要出世的孩子对她是个天大的负担,要不是因为威廉和安妮,她早就无法忍受现在的生活了,成天和鄙陋的人事打交道,在穷苦拮据中挣扎。

她走到房前的花园里,感到身子重得迈不开步,可在屋里又闷得慌。天气燥热得让她窒息。前路无望,接下来的生活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都要被活埋了。

房前的花园是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周围围着女贞树篱。她就在那里站着,竭力去闻那花香,去体味正在消逝的美丽暮色,以期赶走郁悒。园子有个小门,门对面是上山的台阶,两侧是高高的树篱,两旁是割过草的草坡,绿得让人感到灼目。头顶的天空随着霞光悸动,光线很快就没入了田野,大地和树篱都深深地吞吸着暮光。夜色终于降临了,山顶上亮起一簇灯光,从这光里隐隐还透出些集市的喧嚣,但也已在逐渐消弭。

树篱下的那条小路上黑乎乎的,时有回家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过。山路的最后一段比较陡,有个小伙子一路冲下来,结果在石阶上摔了个狠的。孟若太太见此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那小伙子爬起身来,嘴里骂骂咧咧地怨天尤人,好像是石阶要害他似的。

她回了屋,心想自己的生活难道就此一成不变了。她已经开始意识到也许就是如此了。少女时代仿佛是如此的遥远。她疑惑着,十年前那个在希尔内斯的防波堤上蹦蹦跳跳身轻如燕的女孩子和今天在谷底坊的花园中步伐沉重的妇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她喃喃自语,“所有这一切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接下来要生的这个孩子也不干我的事。没谁会为我着想。”

有时候,一个人被生活攥住了,他的躯壳给带着随波逐流,就这样变老,完成了自己的历程,然而这样的生活没有真实可言,让人觉得生命似乎就从来没有眷顾过自己。

“我一直等着,”孟若太太对自己说,“等啊等,可是永远也等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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