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
那是官军!
他们竟然敢主动出来和狗鞑子打了?!
这变故令张三斤下巴拖的老长,除了关宁那边,哪里还听说过官军敢和鞑子主动打的道理?莫有呀!官军怎么可能敢和鞑子打,而且还不是缩在城里打防御,而是这样在平地上大张旗鼓?
直到口水打到手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擦掉口水,缩了缩身子将瘦骨嶙峋的身体缩进比寒风温暖不了多少的破旧棉服里。
如果被鞑子发现了,直接死。
如果被被官军抓走充大头兵或者当壮丁往死了用,那也是死。
鞑子来扫荡,官军来迎战,两边显然都发现了对方,所有人都抽出刀骑上马,大呼小叫着层层逼近,不断派出骑着马的斥候小规模交锋,一时间天地都沸腾起来,让整座大地好像都变成了一张牛皮鼓,张三斤就是这宽阔鼓面上被音节震地乱跳的碎石子。
这股官兵真有意思。张三斤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即便对两边都没有好感,但无论是从心里,还是当下的处境下,他都希望官兵能赢。
以张三斤这个完全不懂行军打仗的农民看来,也能清晰看出几来回的骚扰袭击和交锋后,双方斥候都没有占到便宜,留下中间一地尸体和失了主人乱跑的马,匆匆忙忙回军了。
真稀罕!竟然没有被追着跑!
狗鞑子显然也发现了敌人的不同寻常,没有如往常一样直接莽然冒进,而是迅速变换阵列,做着张三斤看不懂的准备。
呜——呜——
不断有响亮悠扬的号角声和海螺声响起,夹杂着旗帜被快速挥动的信号,双方就在这紧张兮兮的氛围中做着对自己最有力的调整。
忽地,双方都静了,静悄悄的,连永无止境的寒风也不吹了,天地一片寂静。
张三斤吓得鼻涕都不敢吸,任由那一坨又细又长而又黏稠的白绿色鼻涕从鼻孔里垂下。
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这么静了?
就是夜里炕上睡觉的时候,也没这般静啊,除了风,好歹还有哪家哪户的狗哪家哪户的鸡胡乱叫几下的。
下一刻,张三斤就看到了他四十年贫瘠人生中最震撼的一幕:
两军同时开动,在号令指挥下如同两股潮水一样喊杀着向对面冲去,官兵这边以拿着长枪或者大刀的步兵为中心前行,不断分出小股骑兵两翼袭击骚扰,鞑子那边则一如既往地派出了骑兵冲锋。
这,这是祖将军的关宁军亲自来了么?
张三斤只知道大明朝有个祖将军,是杀鞑子的好手,还是进城赶集时从说书人那里听的一言半语,至于是怎么杀的杀了多少,他一概不知一概不解,因为他没有闲出来的铜板去听后面的场,叫伙计从酒楼给轰出来了。
不过祖将军人在辽东,怎么会来这里?
他还不知道,自己听的评书已经太老了,那位“祖将军”,已经投降鞑子了近十多年了。
他又忽然想起来,隔着挺远的邻县里,不是还有一个挺会打仗的将军么?听人说好像姓江,对,江将军,朝廷命官,带着一支几千人的亲兵,几十年来打退了很多次建奴的进攻,莫非这些明军就是他的人?
很快,两军进入交战范围了,喊杀声震耳欲聋。
张三斤回过神来,亲眼看见一个明军兵丁被呼啸而过的鞑子骑兵一刀放翻,那鞑子孔武有力,手起刀落,那兵丁的头颅就被斜斜砍了下来,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那兵丁惊恐之下显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下意识地用手去捂脖子,仿佛头还在一样。可他已经没有脖子了,一股刺眼的猩红血水从喉咙里高高喷涌而出,打湿了兵丁没有头的身体。
兵丁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跪到在地,一翻一趴,死了。
临死时,他的头颅就在他脚后面不远处,那双至死都没有合上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空,又有一个鞑子骑兵冲过来,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兵丁的头颅旋即就被战马一蹄子踩碎了。
踩的碎碎的,脑浆子泼出去老远老远。
类似的一幕在整座平地上上演着,张三斤心里的恐惧被那些惨叫声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吓得他浑身直发抖,大气不敢出,心都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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