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何处是乡愁_梁衡(第19章 死去活来七里槐) 第(3/6)页

虽已千年,这石壕村现在仍然沿用旧名,那天我去时,村口迎面的大墙正书着那首《石壕吏》。杜甫夜宿的窑洞还在,只是已坍塌过半。巧合的是这个千户大村,有一半人姓杜。村外的石壕古驿道在埋没多年后,最近又被重新发现,旅游部门正在维修,准备对外开放。我们试走了一回,那坚石上磨出的车辙,足有一尺之深,可见岁月的沧桑。当年杜甫就是从洛阳出发踏着这条驿道过新安县、陕县、潼关回长安的,沿路所见,心酸不止。他边走边吟为我们留下了著名的“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和“三别”(“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哀哉桃林战,百万化鱼虫”。这连年的战乱,百姓何以生存!杜甫曾被叛军困在长安,战乱过后,他又目睹了这座当时世界名都的颓废荒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与杜甫同困在长安的还有写了著名的《吊古战场文》的大散文家李华,他这样描写当时战争的残酷和百姓的从军之苦:“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无贵无贱,同为枯骨”。这唐朝经安史之乱后就开始走下坡路。政治日渐腐败,吏治更加黑暗,社会贫富差别日益扩大。老槐之西靠近长安城,有一个阌乡县(今属灵宝市),缴不起租税的农民被关入大牢,不少人在牢中冻饿而死。白居易愤而向上写了一封《奏阌乡县禁囚状》,又写诗感叹道:“朱轮车马客,红烛歌舞楼。欢酣促密坐,醉暖脱轻裘……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面对这种腐败,这槐树俯首驿道,西望长安,只能以泪洗面了。日复一日,泪水冲刷着树身,皴裂开一道道的细缝,又浸蚀出一个个的空洞。它浑身的疙瘩高高低低又增加了不少。

唐之后,经过五代十国几个短命王朝的更替,直到公元九六〇年赵匡胤重又统一天下,建立大宋。宋朝的首都还是定在河南。这中间又乱了两百多年,再后是金人的入侵,宋、元、明、清的更替,社会激**,兵连祸接,民不聊生。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狼烟四起,尘埃滚滚,再加上兵匪在树下勒绳拴马,埋锅造饭,砍树斫枝,老槐树被折磨得喘不过气来,又不知几死几活。

历史进入到近代,封建王朝终于结束,迎来了民国。但这又是一个乱世。自一九一一年推翻皇帝到了一九四九年建立新中国的三十八年间,外族入侵,兵连祸接,虽有一个国民政府,但全国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过。河南这块中州大地,又成了逐鹿中原的战场,黄河泛滥的滩涂,水、旱、蝗灾肆虐的舞台,最是我民族苦海中的一个荒岛。老槐树又经历了一个最痛苦的时期。史学家李文海撰写的《中国近代十大灾荒——万里赤地》中记载,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北方大旱以河南为最,全省一百一十八个县,受灾的有一百一十二个,灾民三千五百万。而河南又以这棵老槐所在的豫西为最。连续两年颗粒不收,杨、柳、椿、榆、槐等树,叶被捋光,皮被剥尽。将树叶吃完后,灾民只好去吃细土,人即滞塞而死。大灾接连瘟疫,天灾引发匪患,民不聊生。陕县一带出现“僵尸盈路,死亡载道”。是年,上海《申报》文章载《豫灾惨状之一斑》:“一男子担两筐,内卧赤体小儿两个,污垢积体,不辨肤色,辗转筐内,咿呀求食。其男子见人即呼,愿以二十串钱卖此二子,言之声泪俱下。”当时任河南省民政厅长、省赈务会主席的张钫(解放后为全国政协委员)到南京向蒋介石面陈灾情。一九三〇年到一九三一年间以张的名义发出的求救电文达五十多件。一九三〇年天津《益世报》载《中原风声鹤唳,张钫为民请命》。在这场大饥荒中古槐与饥民同为乱世所扰,烈日所烤,疫气所蒸。兵匪过其下,乌鸦噪其上,尘垢裹其身。灾民无奈,又再一次对老树捋叶剥皮。唐槐又一次地死去活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何处是乡愁梁衡 何处是乡愁梁衡语文阅读 何处是乡愁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