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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乡愁_梁衡(第19章 死去活来七里槐) 第(5/6)页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当这株唐槐经历了千年的风雨,身心交瘁,孤守驿道时,眼前突然一亮,路上从西向东走过一个瘦高个的人,还有几个随从,都穿着过去从未见过的八路军的衣服。这人就是刘少奇,他从延安过来,要传达中共六届六中全会的精神,指导中共和八路军在河南的工作。他从树下走过,踏着这条千年古道,一直走进渑池八路军兵站,在这里召开了“中共豫西特委”扩大的干部会。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这里写成了名著《论共产党员修养》,并办了两期特训班,进行讲授。当年这一带属卫立煌管的一战区,作为八路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常来往于途,与卫共商抗日大事。《彭德怀自述》里说,“从西安乘车到洛阳,见了卫立煌,拜访了一些民主人士”,说的正是这一段路。那时正是国共合作,大家同仇敌忾打鬼子,老槐树也心有所慰,精神了许多。后来盼到了新中国成立,没有想到刘少奇当了国家主席,它十分惊喜。但是好景不长,“文革”风云一起,刘少奇就被打倒,批斗,百般受辱,永远开除党籍,最后又送回河南囚禁而死。一九九五年老槐又见证了王光美重访此地,含着泪在一方红布上写下了刘少奇生前的最后一句话:“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它虽然没有见过邓小平,但“文革”中批邓的鼓噪声震耳欲聋,在它浑身大大小小的树洞里嗡嗡回响,让它心烦意乱。一九七五年,曙光一现,邓小平复出,大抓整顿,全国气象为之一振。但不到一年又掀起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邓再次被打倒。用文艺武器来搞政治本是江青的拿手好戏,“四人帮”决定拍一部批邓电影《反击》,外景地就选在这棵老槐树下。那天,老槐见一群红男绿女,扛着些长枪短炮类的家什,拿着些奇奇怪怪的道具,明明是城里的娇娃嫩女,却扮作些有皱纹的老农、举锤的工人、扛枪的战士,粉墨登场。他们围在树下,一哇声地高喊批邓。村民还有过路人都围在树下看热闹。突然,“咔嚓”一声,一根大腿粗的老枝从空断裂,趴在树上看热闹的一个外地人,随之落地,口吐鲜血,不省人事。村民赶紧卸下一块门板,招呼人飞快地抬往附近医院。眼看要出人命,拍摄也就草草收场。不久“四人帮”垮台,这电影当然也再没有放映。这是那天下午现场采访时,几个老人比画着,给我讲的他们亲历的老槐树发怒的故事。据村民回忆,十年“文革”,老槐总是打不起精神,奄奄一息。自从这次树呼一何怒,“文革”就很快结束,老树又焕发了生机,如一只烈火中再生的凤凰。这就是我们在文章开头讲到的那郁郁葱葱的样子。三门峡,因黄河水流湍急,峡口水中有中流砥柱而闻名,而这棵七里古老槐真不愧为我中华民族历史长河中的中流砥柱。

这树下可考的名人,除前面说到的杜甫、白居易、刘少奇、彭德怀外,还有罗章龙、冯玉祥、鲁迅。20世纪二三十年代,这观音堂是豫西重镇。陇海铁路只修到此为止,再往西无论人货运输,都是要换乘公路或黄河水路。人与物的滞留集散倒成就了这里的繁华。一九二一年十一月陇海铁路工人大罢工,李大钊曾派罗章龙来这里组织领导。一九二四年七月鲁迅到西安讲学,在观音堂下车,改乘船走黄河水道,一周后才到达西安。一九二七年冯玉祥治豫,发誓要扫**黑暗,七月曾亲临树下讲演。现在树下还存有他讲演内容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五条:“我们是一定要将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打倒;我们是要建设极清廉的政府;我们要为人民除水害,兴水利,修道路;我们要教育人民,使人民能读书,能写字;我们要训练为人民利益的军队。”

胜利使人骄傲,苦难让人清醒。无论是对一个民族还是一个人,苦难永是一剂良药。一个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民族是不成熟的民族;一个经历过苦难而又不知道保存这份记忆的民族是短视的民族;只有经历了苦难而又能时时不忘,以史为镜、知耻而勇的民族才是最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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