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地理气候的关系和人为的原因,历史上中国大陆,特别是中原地区一向多灾,水、旱、蝗、黄、兵、疫、匪,七灾俱全。人和树都生活在这块黄土地上,一次次地克服苦难,死中求生,化险为夷。可惜,人的记忆常常是选择性的,在英雄与苦难、经验与教训、胜利与牺牲、光荣与屈辱之间,常记住了前者而忘记了后者,甚而是有意地回避。幸亏在这个国土上还有古树与我们同在,树不欺人亦不自欺。它与我们扎根在同一片土地上,同呼吸共命运。天灾,灾树亦灾人;人祸,祸人也祸树。树木在默默地记录着一切,而且远比人的记忆悠长。它有自己的语言,用宽窄不同的年轮、扭曲变化的形体,或枯或润的肤色、高高低低的肿块、深深浅浅的树洞来表达它的喜悦与愤怒,录下了它所经历过的自然和人文的变迁。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人为镜可知得失,以树为镜可还原本然。当我们心浮气躁时,踌躇满志时,或者将要受临大任之际,请找一棵起伏不平、遒劲桀骜、伤痕累累的古树来读一读吧,面对它沉思默想一会儿,你会顿然脚踏实地,心静如水。
那天采访完后正是日暮时分,夕阳压山,红霞满天,风停云住,宿鸟归林。我终于能静下心来,以手抚树,一点一点地来研读一下这棵老槐。它五围之长、数丈之高的树干表面,展开后就是一幅巨大的历史画卷。中国传统文人的画多表现闲适题材,留下的著名长卷如写山水之美的《富春山居图》,写市井繁华的《清明上河图》,写人物飘逸的《十八神仙卷》,还有写这个古槐所在地古代贵族生活的《虢国夫人春游图》等,无不如此。而写现实生活中苦难的几乎没有,只有近代蒋兆和的一幅《流民图》。人工不逮天工补,现在好了,我们有了这幅上迄唐代下到“文革”的《老槐说难图》。这是一幅老辣的焦墨山水人物画,那凝重枯涩的线条欲断还连,欲哭无泪;这是一幅毕加索的《格尔尼卡》,那立体图形的拼接,似像非像,似有似无,诉说着被撕裂、被**后的悲惨和痛苦;这又是一幅发愤图,树身上的疙瘩如拳如脚,如枪如戟,我耳边又响起在这树下殉国的李家钰将军的誓言:“男儿持剑出乡关,不灭倭寇誓不还。”这里面有历史,安史之乱、民国之乱、“文革”之乱等一个不少;有故事,战争、冤狱、天灾,应有尽有。这画中有人物,唐朝以胖为美,你看大团的线条组合与立体肿块的堆砌中,有雍容富态的杨贵妃,有风流倜傥的唐明皇,还有那个特别肥大的安禄山(传安禄山体壮如山,肚肥如鼓,刺客连剌三刀,未破其肚)。画中还有瘦弱多病的杜甫,才思奔涌的李白,忧国忧民的白居易,直到鲁迅、冯玉祥、刘少奇、彭德怀。在这个世界上,树和人是相通的,树中有人,人中有树。要不,毛泽东怎么在病危之际仍然要人给他读《枯树赋》呢?当读到“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他不由泪流满面。
往事越千年,满树疙瘩记苦难。树因水土气候的关系而生疙瘩,这很自然。但是因人文社会的变化而郁结于心,鼓为疙瘩,这有没有根据?陪我去采访的报社孟总讲了一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当年他们村里有一棵大杨树,浑身长满了疙瘩。疙瘩何来?都是从人身上来的。那些年缺医少药,村民得了病就请本村一个半医半巫的老人来治。治法也很简单,河边揪一把草药,熬了喝下,老者守在身边口中念念有词,同时伸手在病人身上一抓,向大杨树的方向甩去。病人就“涊然汗出,霍然病已。”那大杨树就代人受病去了。年长日久,杨树就长满了一身的疙瘩。又过了些年,村里搞基建,将这树伐掉,各家分了几块木板。孟家人多,正愁无床,就拿来做了铺板。结果凡睡上的人都身上起疙瘩,孟总浑身最多时起过四十二个。最后只好将这铺板移作别用,人身上的疙瘩也就慢慢消失。信不信由你,但确有其事。
树木有灵。村边一棵杨树能为全村人担灾,这千年古驿道旁的一棵老槐当然也要为我中华民族分担苦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何处是乡愁梁衡
何处是乡愁梁衡语文阅读
何处是乡愁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