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何处是乡愁_梁衡(第10章 万里长城一红柳) 第(3/3)页

保护站已成立五六年,慢慢地与寺庙成为一体。连僧带俗共十来个人,同一个院子,同一个伙房,同一本经济账。志愿者多为居士,所许的大愿便是护城修城;僧人都爱树,禅修的方式就是栽树护树。早晚寺庙里做功课时,志愿者也到佛堂里听一会儿诵经之声,静一静心;而功课之余,和尚们也会到寺下的坡上种地、浇树、巡察长城。不管是保护站还是寺上都没有专门经费。他们自食其力,自筹经费维持生活并做善事,去年共收获玉米两千斤,春天挑苦菜卖了六千元,秋里拾杏仁又收入八百元。这使我想起中国古代禅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思想,一切信仰都脱离不了现实。正说着,人们回来了,几个和尚穿着青布僧袍,志愿者中有农妇、老人、学生,还有临时加入的游客。手里都拿着锄头、镰刀、修树剪子,一个孩子快乐地举着一个大南瓜。有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皮肤白皙,举止文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我问这是谁,老刘说是山下电厂的工程师,山东人。一次他半夜推开院门,见寺外一顶小帐篷里一人正冷得打哆嗦,就邀回屋过夜,遂成朋友。工程师也成了志愿者,有时还带着老婆孩子上山做义工,这院子里的电器安装,他全包了。大山深处,长城脚下,黄土高原上的一所小寺庙里聚集着一群奇怪的人,过着这样有趣的生活。佛教讲来世的超度,但更讲现时的解脱:多做好事,立地成佛,心即是佛,佛即是我。山外的世界,正城市拥堵、恐怖袭击、食品污染、贪污腐化、种族战争等等,这里却静如桃源,如在秦汉。只有长城、古寺、志愿者和一棵红柳。无论中国的儒、佛、道还是西方的宗教都以善行世,就是现在中央提倡的十二条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友善”也赫然其中。我突然想起马致远的那首名曲《天净沙》,不觉在心里叹道:长城古寺戍楼,蓝天绿野羊牛,栽树种瓜种豆。红柳树下,有缘人来聚首。

老刘说,其实单靠他们几个志愿者,是保护不了长城的。也曾当场抓获过偷城砖的、挖草药的,甚至还有公然用推土机把长城挖个口子的,但是都不了了之。对方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说:“你算个球!县长都不管呢。”确实他们一不是公安,二不是警察,遇到无赖还真没有办法。但是现在可以“曲线护城”了,这就是来借助树和佛。目前虽还没有一个管用的“护城法”,却有详细的《林业法》,作恶者敢偷砖挖土,却不敢偷树砍树。保护站就沿长城根栽上树,无论人砍、牛踏、羊啃都是犯法。而同样是巡城、执法,志愿者出来管,对方也许还要争执几句,僧人双手一合十,他就立马无言。头上三尺有神明,人人心中有个佛呀。这真是妙极,人修了寺,寺护了树,树又护了长城。文物保护、治理水土、发展林业、改善生态等,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都是个很有意思的典型。就像那棵无人问津、由灌木变成乔木的红柳,在这个古老的犁辕弯里也有一个少为人知、亦俗亦佛、既是环保又是文保的团体。县长下乡调研,见此很受感动,随即拨了一笔专项经费给这个不在册的保护站。县长说,这笔钱就不用审计了,他们花钱比我们还仔细。两年来老刘用这钱打了一眼井,栽了三百亩的树,为站里盖了几间房。寺不可无殿,城不可无楼。他还干了一件大事,率领他的僧俗大军(其实才十来个人)走遍沿长城的村子,收回了一万多块散落在民间的长城砖,在文物局指导下修复了一个长城古戍楼。完工之日,他们在寺庙里痛痛快快地为历年阵亡的长城将士做了一个大法会。

那天采访完,我在寺上吃晚饭,大块的南瓜、土豆、红薯特别的香。他们说,这是自己种的,只有地里施了羊粪才能这样好,山外是吃不到的。饭后,我要下山,老刘送我到寺门口。香客走了,志愿者晚上回城去住,寺里突然冷清下来。晚风掠过大殿屋脊的琉璃瓦,吹出轻轻的哨音。归鸟在寺庙上空盘旋着,然后落到了墙外的林子里。夕阳又给长城染上一圈金色的轮廓。人去鸟归,万籁倶静,我突然问老刘:“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守着长城,守着寺庙,是不是有点孤寂?”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柳,说:“有柳将军陪伴,不孤单,胆子也壮。”这时夕阳已经给红柳树镀上一层厚重的古铜色,一树紫花更加鲜艳。我说:“回头,在北京找个专家来给你测一下这树的年龄。”他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我大奇:“你怎么知道的?”“去年秋八月的一个晚上,后半夜,月光分外地明。我在房里对账,忽听外面狗叫。推开院门,在红柳树旁站着一位红盔绿甲的将军。他对我说,你不是总想知道这树的年龄吗?我告诉你,此树植于周南王十四年,到今天已两千三百二十六年。说完就消失了。”我看看他,看看那树,这一次我真的是惊呆了。

回京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中国历史年表,史上并没有“周南王”这个年号。但是,我不忍心告诉老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何处是乡愁梁衡 何处是乡愁梁衡语文阅读 何处是乡愁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