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又一个问题出现了,它把第一个问题也包含在内。米开朗基罗是想在这个摩西身上创造出“对性格和气质永恒的研究主题”,还是想把摩西一生中某一特定的时刻,或者说,最有意义的时刻塑造出来?大多数评论家同意后一种可能性,并且能够告诉我们,艺术家把摩西一生中的什么时刻镂刻在大理石上,以使之永世长存。这个重要时刻便是,摩西从西乃山上帝那里得到恩赐的《十诫》(法版),然后走下山来。这时他发现他的人民恰好正在围着自铸的一个金牛犊起舞欢庆。正是这个场景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正是这个场面唤起他脸上所呈现的那种种表情——再过一刻这些情感就将化作他猛烈的行动。米开朗基罗抓住了人物这最后的犹豫瞬间,即暴风雨前的平静,来进行艺术塑造。在下一个瞬间,摩西将一跃而起——他的左脚已从地上抬起——把《十诫》摔在地上,向他的那些没有信仰的人民大发雷霆。
在支持这种解释的人们中仍存在着许多不同的个人见解。伯哈特(1927,第634页)写道:“雕像所表现的那一刻,摩西可能看到人民对金牛犊顶礼膜拜,正欲起身。他的形象由于一个即将爆发的猛烈行动而极富生机,而他所特有的非凡体力又使我们心惊胆战地等着该行动的发生。”
卢布克(1863年,第666页)说:“仿佛就在此刻,他那炯炯的目光正直视人们对金牛犊礼拜的罪孽,他心潮澎湃,**击全身。震惊之下,他右手抓住飘动的美髯,似乎想稍稍控制一下自己的行动,以便在下一个瞬间让怒火更加势不可挡地喷发出来”。
斯普林格(1895,第33页)赞同这一观点,但是也提出了一个疑虑,这一点疑虑在本文的后面将引起我们的注意。他说,“性情刚烈的主人公内心极不平静,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汹涌的激愤……于是我们便不由自主地被带入一个戏剧性的场面,相信雕塑表现摩西当时看见以色列人对金牛犊顶礼膜拜,正要愤怒地跳起来的那一刻。确实,这种印象很难和艺术家的真正意图相符,因为摩西这个形象和其他五尊位于教皇陵墓上方的坐像一样,最初只是想制造一种装饰效果。但这种印象却非常有力地证明了艺术在摩西这个人物身上所要表现的活力与个性”。
有一两位作家,虽未真正接受这种金牛犊论,却对其主要观点持赞同态度,即:摩西正要跳起来,采取行动。
根据格林的说法(1900,第189页),“摩西这个形象充满了威严、自信,仿佛天下惊雷都要受制于他,不过在愤怒雷霆暴发之前,他尚在控制自己,他要看看他想要消灭的仇敌是否胆敢向他进攻。他坐在那儿,似乎就要站起来,他那高傲的头颅从肩膀上昂起;右肘压着《十诫》,右手抓住波浪般飘洒在胸前的胡须,他的鼻孔大张,即将脱口而出的语言仿佛冲击着他的嘴唇”。
希思·威尔逊声称(HeathWilson,1876,第450页):摩西的注意力受到刺激,他就要跳起来,却仍有些犹豫;他那蔑视与愤慨交织的目光也有可能变得慈祥怜悯。
沃尔夫林(Wlfflin,1899,第92页)谈到了“抑制的行动”。他说,这种抑制出于摩西自身的意志;这是他发作并跳起来之前自我控制的最后瞬间。
就雕像表现了摩西看到金牛犊时的行为来说,贾斯蒂(1900,第326—327页)的解释最趋极端。他指出了一系列迄今为止无人注意到的细节,并据此提出了他的假设。他要我们注意两版圣书就要滑落在石座上。“‘他’或许正朝着喧嚣声传来的方向张望,脸上的表情似乎表明他已有不祥的预感;或者,可能是那令人憎恨的景象令他惊恐失色。他又惊恐又痛心,身躯重重地沉下去。他已在西乃山度过四十个昼夜,如今已疲倦不堪了。恐惧、命运的突变、罪恶,甚至幸福本身,都在这一刹那历历在目,但又没法抓住它们的本质,没法探出它们的深度,也没法估计它们的后果。这一瞬间,摩西觉得,他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了。他对自己的子民完全绝望。此时此刻,内心的情感不由自主地从一些细小动作中流露出来。圣书从右手滑落在石座上;圣书的书角已触到石座,他用前臂将它们夹住。手却伸向前胸摸着胡须,由于头转向右侧,手便把胡子挽向左边,打破了这件特有的男性装饰品的对称性。看上去他的手指好像在抚弄胡须,就像现在有人激动时摆弄表链一样。他的左手埋在覆盖着他身体下部的长袍里——按照《旧约》的说法,脏腑乃感情所在之处——而左脚已经收回,右脚向前伸去;再过瞬间他就会跳起来,他的精神力量将要从感情转化为行动,他的右臂就会移动,圣书将滑落到地上,可耻的亵渎神灵的凡夫俗子将用流血来赎罪……”“这并不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精神上的痛苦仍在压迫着摩西,令他几乎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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