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静定了,街道干燥了,我开始带着好奇的眼光,到这个生疏的景仰的陪都的街道上去巡礼。
果然我的眼福颇不浅,走到东大街的口子,新筑的辽阔的马路,和西边巍峨的钟楼以及东边高大的城门便都庄严地映入了我的眼帘,我不禁肃然起敬了,仿佛觉得自己又到了故都北平的禁城旁。马路上来往的呜呜的汽车,叮当叮当的上海包车式的人力车,两旁辘辘地搅起了一阵阵烟尘的骡车,以及宽阔的砖阶上来往如梭的行人,这一切都极像我十年前所见的北平。
东大街是西安城里最热闹的街道,岂止两旁开满了各色各样的店铺,就连店铺外面的人行道上也摆满了摊子。这些摊子上摆着的是水果,是锅盔,是腊肉,是杂货,是布匹,是古董…
其中最多的是窑的、瓷的、玉的、比酒杯大、比茶杯小的奇异的瓶子和盅子,其次是铜的、钢的、铁的、比钻子长的挑针,短短的弯形的剔刀和圆头的槌子,随后是三四寸高的油灯,一寸多高的长方形的花边的木的或铜的盘子……
我仿佛觉得自己走到了小人国里,眼前的钟楼在我的脚底下过去了,熙熙攘攘的人类全成了我脚下的蚂蚁,一路行来,不知怎样忽然到了南院门陕西省党部的高大的墙门口——于是我清醒了,原来依然在历代帝皇建都的所在,被指定为陪都的西京。
我定了定神,带着好梦未圆的惆怅的神情,低着头,在党部的门口,一处圆形的花园似的围墙外转起圈子来。
但这里围墙又是矮小的,不及我膝盖的高,蹲在围墙外的人物又成了小人国里的人物,他们面前的瓶子、盅子、挑针、剔刀、槌子、油灯、盘子,亮晶晶地发着奇异的光辉,比我一路来所见的更加精致,更加美丽了……
“怎么呀!”我用力从喉咙里喊了出来,睁大着眼睛。
我又清醒了。我仍在被指定为陪都的西京,我不觉起了恐慌,辨不出东西南北,两旁住家的大门小门全关得紧紧的。
忽然间,前面的灯光亮了。是在地平线上,淡黄色,忽明忽暗。
“着了魔了不成!”我敲敲自己的额角,不相信那是鬼火,放胆地朝前走了去。
“吱……吱……”
我听见了一种声音,闻到了一种气息,随后见到了一家大门口横躺着两个褴褛的乞丐,中间放着的正是我一路所见的那些小玩艺似的器具,只少了一个盘子。
我站住了脚,皱着眉,用力往黑门铜环上望去,模糊中看见上面写着两个熟识的大字:“彭寓”。
哦,我记起来了,我曾经在这里走过,见到一辆汽车在这门边停下,据说就是省政府委员的住宅,这条巷子仿佛叫做什么永居巷吧?
我现在认识路径了,一弯一转,到了一条较小的街道。
天虽然渐渐黑了下来,左右还有许多没有招牌的小店铺正点了灯,在锅边忙碌着的柜台上装油酒似的瓦缸里取出或放入一些什么东西,柜外站满了人。
一种特殊的气息从这些小店铺的锅灶上散布出来,前后相接的弥漫住了一条极长的街道。
我觉得醉了,两脚踉跄地,跑进了一个学生的家里。
“请请,躺下,躺下,……不远千里而来,疲乏了,兴奋兴奋……”
学生的父亲端出了一副精致的礼物,正是我一路来所见的那些玩意,放在炕上,把我拖倒,给了我一块砖泥的枕头,开始用挑针从翡翠的盅子里挑出一点流质来,于是这些流质便在灯火上和在他搓捻着的手指间渐渐地干了,大了,圆了。
“不会,不会,从来不曾试过,”我说着站了起来。
主人也站了起来,他愤怒地拿着一支木抢,向我击了下来,大声地喊着:
“不识抬举的东西!……因为你是我儿子的先生,我才拿出这最恭敬的礼物来……”
我慌忙逃着走了。
前面是车站,我一直跑了进去。
“检查,检查!”武装的警察背着明晃晃的枪刀围了上来,夺去了我手中的皮包。
“查什么呀?”我大胆地问。
“烟土!”他们瞪着眼说,随后里外翻了一遍,丢在地上说:“滚你的蛋!”
我慌忙拾起,往里走了去,相隔十步路又给人围住了。那是挂着禁烟委员会的徽章的。
“刚才检查过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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