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干!”他们又夺去了我的皮包,开了开来,猫儿似的用鼻子闻了几次,用刀子似的长针这里那里钻了几个洞,随后又掷在地上,说:“走!”
我于是进了站去买票了。
“检查!”但是车站的职员又把我围住了。
“关你们什么事!”我愤怒地叫着说。
“滚开!——上司命令!……”他们把我的皮包丢进房里,把我一脚跌出了车站……
我清醒了。我已经到了我的寓所。妻子孩子,全在这里,不复是在幻觉中了,仍然在被指定的陪都里。
“什么事,这样迟呀?”妻问了。
“唉!”我只叹了一口气,顺手拿起一张西京的报纸来解闷。
“胡说!”过了一会,我笑着说了,把报纸拿给妻看。
那上面登载着一段荒唐的新闻,说是西安某一条巷子,姓某名某的寡妇,平常酷爱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数日前因事他去,留猫在家,日前回来,猫竟奄奄一息了。给它水喝,给它馍吃,牙关紧闭,一无办法,某寡妇把它放在炕上,陪着落泪,哽咽不能成声,烧起烟来解闷,几分钟后,猫儿忽然活了,后来才知道它是烟味上了瘾的。
“难道不晓得跑到人家的门口去?”妻说,“哪里闻不到烟味?”
我静默了,不想立即把刚才的幻觉告诉她,怕她担忧我的健康。
苍蝇的世界
一九三五年一月,开发了数年的西北巨大的唯一的建设完成了,陇海铁路已经由潼关西行了几百里,到了西安。
现在全城鼎沸了,政府当局为西北人民造福利的大功告成,得意自不待说。站在文化前线的报纸出增刊来庆祝,也是从未见过这怪物的男女老少,也自然都从屋角里跑到了车站,成千上万的围观着,啧啧地叹羡着那世界上的奇迹。
“呜……呜……呜……”。
它带来了拥挤的旅客,山一样的货物。
于是西安就突飞猛晋的变成了物质文明的都市。最先增加起来的是旅馆饭店,随后是洋房子大商店,最后是金碧辉煌的电影场和妓院。
因着最高军事领袖的几次莅临、中央代表的扫墓祭祖和伟人名流的参观调查,西安城中的各主要马路也迅速地修筑起来了。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马路上充满了异样的方言。
于是,冬去春来,春去夏来,半年之中西安城里人满了,于是苍蝇也多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
飞进了窗子,飞进了门户,坐在凳子上,伏在桌子上,躺在床铺上,挂在墙壁上,你来了它走了,你走了它来了。喝你的茶,吃你的饭,随后粘在你衣上,站在你头上,扯你的耳朵,拍你的眉毛,摸你的鼻子,吻你的嘴唇……最先是灰黑色的小的,随后是芝麻模样起斑点的大的,最后是红头绿背的肥胖的……或则长襟短袖鬈发蓬松,象年轻的舞女,或则西装革履轻揉活泼,象摩登的男子,或则长袍马褂严词厉色象老年的政客……或作婀娜的媚态,或作纵跳的姿势,或作危坐的模样……有些突着臀部,有些挺着腰背,有些翘着胡髭……
嗡嗡嗡嗡嗡嗡……
自外而内,自内而外,自上而下,自下而上,自左而右,自右而左,前后络绎,往来交织,纷忙杂乱叫嚣喧哗……忽作散兵形,忽作密集队,忽然从天花板上掷下炸弹,忽从痰盂中轰地雷,一眨眼间,到处都是枪弹的痕迹……
“活不成啦,活不成啦!……”大家都嚷了起来。
于是我得化钱了:纱窗、门帘、臭药水、苍蝇拍,一咕儿办来了一大批。
门窗全关上了,我们开始了总攻击。
啪啪啪,啪啪啪……
桌上,凳上,墙上,地上,一个一个,一堆一堆,黑的浓浆,红的浓浆,断头的断头,破肚的破肚,血肉模糊,尸如山积。
随后扫的扫,揩的揩,房内就显得安静而清洁。
但这也只是一时,过了不久,一批新的队伍又袭入房里了。从破洞里,从门缝里,被人带了进来,被器具载了进来。
于是第二次攻击又开始了,于是第三次攻击又开始了,……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而苍蝇仍占据着各个城堡,各个碉楼,各个山岗,各个战壕……随时向人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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