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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泰自选集:江湖旧梦_王学泰(第39章 中国传统文化的正面与侧面 (10)) 第(1/3)页

有一位孙念台先生是我所在学院(北京师范学院)物理系的老师,我是中文系的学生,本来是互不认识的,但是孙先生是师院的名流,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在师院上过学的大多对他老先生会有点印象。孙先生很胖,那时又不流行减肥,每天拖着大胖身子上班很不方便,于是他包了一辆三轮车天天拉着他到北师院教学楼前。当时社会“革命化”程度已经很深,三轮车绝大部分已经改造为“平板车”,用以拉货。除了病人之外,很少见有人坐三轮车,因此,孙先生是师院中特别引人注目的人物。文革之中,孙先生也受到很大的冲击,在“牛棚”劳改时,因为不习惯体力劳动还闹过许多“笑话”,至今还记得一则。说老先生在被监督劳动时,管理人员让他用胶皮水管冲洗大字报栏,水冲不到高处,孙先生想把管子举高些,但管子很软,伸长了便弯了下来,水便浇在自己的脸上、身上、脖子里。很多学生站在一边看笑话,旁边一位老师说:“老孙,你把管头捏紧,水不是就滋高了吗?”先生一试,果然如此。孙先生笑了,说这是“小孔流速”啊,在物理上是有根据的。这个笑话在师院物理系中流传颇广。

我遇到孙先生时,他已经“解放”。这时他已经瘦了许多,脸上也打了褶皱(原先是红光满面的),带着一副白框子眼镜,两个眼镜片宛如香槟酒瓶子底。身体衰弱了,但是买书的兴致不减,甚至可以说还很高。他每天斜挎着一个黄帆布书包(当时很流行这种军用式的书包),从东城跑到和平门外,显得风尘仆仆,但是每天在等书店开门时显得很兴奋,仿佛即将参加决赛的运动员。他购书面很广,但是没有见过他买数理方面的书。其兴趣在文史,还向我借过清末怀来县知县吴永写的《庚子西狩记》(现在据此书改编为电视剧《慈禧西行》),还有的时候对我说:“写得真好!特别真实。”那时红卫兵运动刚过去不久,因为小将们自比义和团,所以人们对有关义和团的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有一天,他买了一本《中国佛教史》,我还借来看了一个月。孙先生乐于助人,总是笑呵呵地帮助他人挑书,向人建议什么书值得一读,与别人讨论读书心得。他是清末官至“总理各国事务大臣”的孙毓汶的四世孙。

我向孙先生问及刘禺生的《世载堂杂忆》记孙毓汶与翁同龢争状元一事。毓汶之兄毓氵桂是道光二十四年状元,毓汶与翁同龢都是咸丰六年进士,会试完毕之后,二人书法皆佳(科举考试的名次的确定主要靠殿试时的书法),呼声最高,二人都想名列第一。翁孙两家有通家之好,孙家住宅距殿试地点——皇宫比较近,于是。考试的头一天,翁氏便到孙家来住。是夕,孙家安排人在翁同龢所住的房屋之外大放爆竹,搅得翁同龢一宿睡不好觉。殿试之时,翁由于夜里没有睡好精力特差,心想状元一准丢了。忽然想到,自己带了两根人参,放在卷带里,他掏出来含在口中,于是,马上“精液流贯,神志奋发,振笔执书,手不停挥,一气到底,无一懈笔”,被取为第一,人称“人参状元”。孙念台先生说:刘氏的记载是错误的,与事实不符。第一,是翁家住离东华门近,我们祖上参加殿试时住在翁家,不是翁同龢住在我们家;第二,翁氏之所以中状元,是因为他的书法很好,其字乃是欧体,咸丰皇帝也喜欢欧字,所以受到皇帝的赏识。是历史真相如此,还是孙先生有些为先祖讳呢?写在这里为研究近世历史人物者参考。

八十年代初,有一次我坐电车经过崇文门外大街,在车上看到大街西侧有位老人,拄着一根拐杖,斜挎着一个书包,艰难地行着,非常眼熟。车飞驰而过,我忽然想起,这是孙念台先生。后来,我数度去琉璃厂的中国书店,也向老店员问起过孙先生,但是,再也没有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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