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慧先生是相识于七十年代,至八九十年代还有往来的书友。现在的吴慧先生是商业史和经济史学界的名人,著有《中国商业史》《桑弘羊研究》等大部头的著作,这不待我介绍。在七十年代,他还是商业部研究室的一位研究人员。那时商业部的干部大多都下到“五七干校”,吴先生因为患血液病而留在北京治病。这时他的商业史、经济史的研究已经中断,把多余的创作精力用来写旧体诗,而且一天能写十几首,令我佩服不已。吴先生的旧学很好,但在那无书可读的时期,有“学”是最痛苦的,为了淘书,他也老跑旧书店。正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他,我对中国诗歌史有兴趣,吴先生特别喜欢李商隐,并对李有所研究。
认为冯浩注的《玉溪生诗集》错误很多,尤其是有关李商隐生平部分,因此他想对李商隐的作品的历代的注释加以整理修订,在排比总结前人各种意见的基础上,最后以己意折中,搞成一部集大成的著作。我从中学就能背李商隐的一些《无题》诗,“梦为晓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风波不集菱枝弱,月露偏教桂叶香”,“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等诗中所透露出的无可奈何的悲哀和朦胧美确实非常吸引年轻人。此时李商隐的《无题》诗就成为我和吴先生的共同话题。我也搜集了一些有关李商隐的资料,在吴先生后来搞李诗集注时,把这些资料供给了他。吴先生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搞了一部《李商隐诗编注集成》,据吴先生说有一百多万字。可惜吴先生在十年浩劫之后又全力从事商业史和经济史的研究,无暇再顾文学,所以他的这部关于李商隐研究的著作一直没有能够出版。
修泽云先生是在一个保密单位工作的人,为人也比较拘谨,不太爱说话。他的具体工作是英语翻译,英文当然是非常好的,可是他专力搜罗的却是中国古代笔记小说和诗词。他是杭州人,杭州大学毕业生,是夏承焘先生的高足,书信和讲话都讲究文采,又很瘦弱,很有点江南才子的派头。他曾对我说非常想买到张岱的《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这些写杭州的笔记,以慰对家乡的渴念。我曾帮助修先生找到一本《西湖梦寻》,他很高兴。书友之中,我与修先生的书信来往大概最多,现在还保留若干封。集中在谈诗论文,托买书籍,更重要的还有用文言古体翻译的英国诗人的作品。在一封信中抄了几首,四十年代的在浙江大学读书时所翻译的华滋华斯的诗:
畴昔冶游地,三载去复还。山泉送清响,仿佛含旧欢。高岗绕周匝,平野相绵阡。地远无杂尘,杳然天地宽。兹土已足取,何必恋华簪。独坐幽林外,林高垂余阴。举首一瞩目,万象入我襟。历历园中果,郁郁远人村。乔木荫后檐,绿野耀前门。何处炊烟起,依依在中林。应有岩穴士,林中烹野羹。
我不懂英文,不知是否忠实原著,但就译文的风格恬淡、文字的古雅来看,与我对华滋华斯的粗浅的理解还是很接近的。修先生所采用的古体是颇有点陶渊明风格的。修先生的夫人与我有先后同窗之雅,大约比我早两三届,1975年的春节招待我在他家吃了一顿饭。
可记的书友还有许多,因为篇幅所限,这里暂且从略,并非忘了艰难时期曾在精神上相濡以沫的友人。
新时期以前,人们都忙于自保,很少有非分之举。许多整人运动打出反对“小集团”的旗号,其实那时没有什么小集团。于是,一块儿打打桥牌、聊聊天都有可能被归入一个“小集团”,受到打击。现在许多人真是想拉成“圈子”、组成各种各样的“小集团”。于是,各种“同学会”、“同乡会”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一起集过邮的“邮友”,一起跳舞的“舞友”,一起买过书的“书友”,一起洗过澡的“澡友”……总之人们要通过各种渠道结成关系,以图互相照应,在生存竞争中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而我对书友的回忆则是想告诉人们,即使在那个特殊时期人性也没有完全泯灭,人际关系中也存在着温馨的一面。
不愁风雨近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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