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泰:这个题目应该问那些有成功业绩、有社会知名度的学者或作家。我只是一般的学术工作者,这还有赖于这些年的改革开放。年轻时,喜欢中国文学和中国文化,希望能够为整理中国古代文学和文化做些工作。这点小小的愿望,一毁于考大学。我1960年高中毕业,那一年高中本科毕业20万人,高校招生人数为23万,许多没有考大学的都被动员上了大学,可是有许多非常优秀的应届毕业生却未能考上大学(如遇罗克)。因为那一年完全看家庭出身和个人政治表现,被毕业学校领导认为有问题的学生,或者根本不能上大学,或者不考虑该生的个人志愿,随便给你分配到一个完全与你志趣不相合的学校。
我因为在大跃进中对深翻土地,亩产小麦120万斤的虚妄口号,有些看法,并在会上说了出来,被全校批判,所以注定不能上好学校。二毁于大学毕业时,因为对“三面红旗”“三年困难时期”与“反修斗争”有想法,被清理(1963、1964、1965三年都在大学毕业生中清理思想,不合格者被定为“反动学生”,比例是1‰、2‰、3‰)出来,做最苦、最累的体力劳动达四五年之久。其后,被下放农村,在农村中学干过两三年,后又因多说了点话,又耽误了三四年,前后光阴虚度近二十年,学植荒废,还谈什么“成功”“成就”。提到这些,徒令汗颜。近两年由于兴之所至,又有人约,在传播面较广的报刊写一些小文章,知道的人多了些,益感愧恧。
回首一年“传统”热
——关于“传统”之中制度与文化关系的对话
此篇对话于2005年初完成。为什么有这段对话,在文中已经讲清楚了。对话者王毅先生是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工作时的同事。现今他转至哲学研究所工作。该文前一部分发表在《南方周末》2005年1月20日。全文发表在《粤海风》杂志(2005年第1期),题名为《也谈“继承传统”的问题——关于“传统”之中制度与文化关系的对话》。
王学泰(以下简称“甲”):2004年似乎可以称之为“保护传统年”,因为一年中一个突出的文化现象,就是知识界中许多有着不同思想倾向的人们都发现了传统的重要,从不同角度提出要保卫传统。
例如以儒家自命的人们发出倡导少儿读经的呼声(这大约也是顺应了无论倡导何事都要“从娃娃抓起”的思维定式),并与一些时髦学者结合起来汇成一股“儒道救国”的小小思潮;有的研究哲学的学者突破了历来以“进步”“革新”为正面价值的藩篱,宣称自己是文化保守主义者;还有一些非主流的学者也有感于近百年的“心灵漂泊,精神虚无”,呼吁“再文明化”,重新建构“中国精神”。而“再文明化”获得和重构的“中国精神”要素自然也离不开古老传统。甚至连带有官方色彩的作家、艺术家与学者也在发表“文化宣言”,向“海内外同胞、向国际社会表达我们的文化主张”时,也津津乐道传统文化的“东方品格”;并期待它能消解“当今世界个人至上、物欲至上、恶性竞争、掠夺性开发,以及种种令人忧虑的现象”。应该看到知识界有了不同的声音,说明了思想界、文化界的活跃和日趋多元,这是一件好事请。在法律允许的界限内,人们主张什么、提倡什么只要不辅以强制都是正常现象。然而,这些保卫传统的呼声在学理和实践上都是有值得商榷之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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