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了一件黑色的夹外套,戴着黑色呢帽,陪着爱罗先珂到女师大的大礼堂里去。我们匆匆的谈了几句话。因为自己不久便回到南边来,在北平竟不曾再见一次面。
后来,他自己说,他那件黑色的夹外套,到如今还有时着在身上。
我编的《小说月报》的时候,曾不时的通信向他要些稿子。除了说起稿子的事,别的话也没有什么。
最早使我笼罩在他温热的友情之下的,是一次讨论到“三言”问题的信。
我在上海研究中国小说,完全象盲人骑瞎马,乱闯**,一点凭藉都没有,只是节省着日用,以浅浅的薪入购书,而即以所购入之零零落落的破书,作为研究的资源。那时候实在贫乏得,肤浅得可笑,偶尔得到一部原版的《隋唐演义》却以为是了不得的奇遇,至于“三言”之类的书,却是连梦魂里也不曾读到。
他的《中国小说史略》的出版,减少了许多我在暗中摸索之苦。我有一次写信问他《醒世恒言》、《警世通言》及《喻世明言》的事,他的回信很快的便来了,附来的是他抄录的一张《醒世恒言》的全目。——这张目录我至今还保全在我的一部《中国小说史略》里。他说,“喻世”,“警世”,他也没有见到。《醒世恒言》他只有半部。但有一位朋友那里藏有全书。所以他便借了来。抄下目录寄给我。
当时,我对于这个有力的帮助,说不出应该怎样的感激才好。这目录供给了我好几次的应用。
后来,我很想看看《西湖二集》(那部书在上海是永远不会见到的),又写信问他有没有此书。不料随了回信同时递到的却是一包厚厚的包裹。打开了看时,却是半部明末版的《西湖二集》,附有全图。我那时实在眼光小得可怜,几曾见过几部明版附插图的平话集?见了这《西湖二集》为之狂喜!而他的信道,他现在不弄中国小说,这书留在手边无用,送了给我吧。这贵重的礼物,从一个只见一面的不深交的朋友那里来,这感动是至今跃跃在心头的。
我生平从没有意外的获得。我的所藏的书,一部部都是很辛苦的设法购得的;购书的钱,都是中夜灯下疾书的所得或减衣缩食的所余。一部部书都可看出我自己的夏日的汗,冬夜的凄栗,有红丝的睡眼,右手执笔处的指端的硬茧和酸痛的右臂。但只有这一集可宝贵的书,乃是我书库里唯一的友情的赠与。——只有这一部书!
现在这部《西湖二集》也还堆在我最宝爱的几十部明版书的中间,看了它便要泫然泪下。这可爱的直率的真挚的友情,这不意中的难得的帮助,如今是不能再有了!
但我心头的温情是永在的!——这温情也永在他的一切友人的心上,我相信。
“九一八”以后,他到过北平一趟,得到青年人最大的热烈的欢迎。但过了几天,便悄悄的走了。他原是去探望他母亲的病去的。我竟来不及去看他。
但那一年寒假的时候,我回到上海,到他寓所时,他便和我谈起在北平的所获。
“木刻画如今是末路了,但还保存在笺纸上。不过,也难说,保全得不会久”,他深思的说道。
他搬出不少的彩色笺纸,来给我看,都是在北平时所购得的。
“要有人把一家家南纸店所出的笺纸,搜罗了一下,用好纸刷印个几十部,作为笺谱,倒是一件好事。”他说道。
过了一会,他又道:“这要住在北平的人方能做事。我在这里不能做这事。”
我心里很跃动,正想说,“那末,我来做吧。”而他慢吞吞的续说道:“你倒可以做,要是费些工作,倒可以做。”
我立刻便将这责任担负了下来,但说明搜辑而得的笺纸,由他负选择之责。我相信他的选择要比我高明得多。
以后,我一包一包的将购得的笺样送到上海,经他选择后,再一包一包的寄回。
中间,我曾因事把这工作停顿了二三个月。他来信说,“这事我们得赶快做,否则,要来不及做,或轮不到我们做。”
在他的督促和鼓励之下,那六巨册的美丽的《北平笺谱》方才得以告成。
有一次,我到上海来,带回了亡友王孝慈先生所藏的《十竹斋笺谱》四册,顺便的送到他家里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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