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家、山外之争,难以概述;为时既久,人数复多;问题关涉种种方面,即同一山外之人,议论亦各不一致;今择其重要者,略举一二焉。世人均谓山外派之说,与华严宗所说教义、观法,大体相近;而山家派则谓山外派之说,未得为纯粹之圆教。例如山家以天台圆教之教理,为平等即差别,差别即平等;而森罗万有,即为平等理性、超绝凡虑不可思议之本体。由此见之:则一切万有诸法,互相融熔无碍,皆是一体绝待。所谓心、色、佛、众生;自表面观之,则区别历然;毕竟皆是互具三千之法;毕竟皆是即空、即假、即中。就心具三千诸法言之;则色亦应具三千;众生亦应具三千;佛亦应具三千;盖三千即三谛,色、心、佛、众生,皆是三谛圆融(三千三谛,应参考第十章)。由此言之,迷悟善恶,不过由各方面观点不同,加以种种之名;而其性本来无二;此天台所以据之,而有性恶不断、及无情有性、草木成佛诸说也。至山外议论,则先分理事;空中二谛属理,是平等;假谛为事,即差别;差别之法,依无明之缘所起之假相,三千诸法,即指此假谛。而此三千差别之相,皆一心所现;故心为本,色为末,色心不可谓为共具三千;三千诸法,共由心出,故得谓为一心具三千;若谓色具三千,则无是理。以上所说者为教理;若就观法上言之;则山家之观心,谓之妄心观;山外之观法,谓之真心观。山家既谓一切万有,皆具三千诸法;任何观境,皆同此三谛圆融之理;但就实际上之便利言之;则观我心为三千三谛,而以观我心为最近便也。迷悟善恶真妄,皆是同一之物;故我除此妄心(即第六识)而外,别无真可求;观介尔之妄心,即为三千三谛;故谓为妄心观。山外则反是;区别真妄,分论理事,观妄心中之理、平等之真如而行之;举凡众生、佛、色、心,皆为三千三谛,任观何法皆同;但与山家就便宜上观心之说异;谓能造能具者,独有此心;心外别无具三千三谛之理;故观心外,别无观法之道;是为真心观之大要也。
山家、山外二派之争,具体事情,始自何人?其所由来,颇极复杂;考其近因,似在荆溪。天台以“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为教义;而心佛众生,皆与三千三谛无违;然就事实言之,观法常以心为主,则明甚。荆溪因与华严宗对抗,故用《起信论》解释天台教义,既取真如不变随缘之说,势必分不变真如与随缘真如二方面,以区别事理二种。但荆溪为努力发挥天台教义之人,尚未判然为此说;若以传于日本之传教大师之说为真心观;则于其所承之师,如道邃、行满辈,已发其萌芽矣;道邃、行满,为荆溪之亲弟,故山外之说早已存在。
相传此争,起于慈光寺晤恩;天台大师之作《金光明经玄义》也,有广略二本;晤恩对之作《发挥记》释《光明玄》,以广本为后世伪作。《金光明经玄义》有广略二本:其最初之释名段,分为教义释、观行释二段者为广本;中无《观行释》者为略本;山家之人,以广本为智者亲撰;山外之人,以广本为伪造。故《观行释》,为山家山外妄心真心二观相争之本。自是之后,《光明玄》之真伪,议论纷起;故晤恩可谓为二家争端之本。按晤恩之师志因,既以真心说天台之观;故晤恩承之,特志因时尚未彼此相争也。其后灵光洪敏造《金光明玄义记》;孤山智圆作《表微记》(一卷),及《索隐记》(四卷);而四明之知礼则对之作《拾遗记》(三卷),以敷演宝云之传焉。
由是观之:武宗会昌以后,天台之教籍散佚,难判真伪;加之讲习教义者中绝,正统之传承不明;故各自逞其所见,终至起山家、山外两家之争;然追溯其源,两家固皆有所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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