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吃完一碗粥,把碗往桌子中间一推,忽然开口:“小崔,我家这口子做的饭,还合你口味吧?”
大庆差点被窝头噎着。他喝了口水,说:“嫂子做饭好吃。”
“好吃就行。”德贵拿筷子夹了根咸菜,嚼得嘎嘣响,眼睛在大庆和桂花之间转了一圈,“住这儿这么些天了,别的不说,饭管够。你这走南闯北跑工地的,在外头可吃不着这么热乎的。”
“德贵哥说的是。”大庆放下筷子。
桂花忽然站起来,把德贵的空碗收走了。她端到灶房去,再没有出来。
德贵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大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这个人,就这样。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爱说。”
大庆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又拿起窝头啃了一口。
吃完饭,大庆照例去井边打水擦身。
他把衬衫脱了搭在井沿上,往身上撩凉水。
井水冰凉,浇在晒了一天的皮肤上,激得他吸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井里的倒影,月亮已经出来了,在水面上晃荡。
他正要把最后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德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井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支烟。
“德贵哥。”
“洗你的。”德贵抽了口烟,在井沿上坐下来。他不说话,大庆也不好继续洗,就那么光着膀子站在那儿,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德贵抽了半支烟,忽然说:“小崔,你觉得我对桂花怎么样?”
大庆一愣,水瓢差点掉进井里。
“德贵哥……挺好的吧?”
“挺好。”德贵把烟灰弹进井里,烟灰落在水面上,散成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把她当宝贝供着,四年了,一句重话没说过。可她那张脸,你看见了吧?像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
大庆没说话。他把衬衫从井沿上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
“你知道吗,”德贵把烟叼在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有时候我想,她是不是打心底里就没瞧得起过我。她是读过书的,初中毕业,我跟她说话她都不怎么接茬。你说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大庆把扣子一个一个扣上。他不想回答,又觉得不回答不好。他想了半天,才说:“嫂子可能就是那个性格。”
“那个性格。”德贵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站起来,把烟头扔进井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你接着洗吧。早点睡。”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井台边的大庆。
月光把大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井台的石板上。
德贵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院子。
大庆站在井台边,看着德贵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他把水瓢放进桶里,没有继续洗。
他觉得德贵今晚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话里有话,可他又拿不准那话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像穿着一件领口太紧的衬衫,怎么扯都扯不开。
他端着水盆回了东厢房,把门关上。然后他坐在炕沿上,对着那面土墙,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强迫自己去想明天要测的桩位,想水渠的坡降比,想回省城以后要交的报告。
可那些东西像水面上的油花,浮在表面,底下全是一个人的影子。
他想起德贵把她当一块地,春种秋收,算着日子往死里糟蹋。而他给她端一碗粥都怕烫着她。
他想,德贵从来不觉得桂花这样的女人需要被尊重…在德贵眼里,她是会计媳妇,是梁家沟主任的闺女,是一块不肯长庄稼的盐碱地。
她唯独不是她自己。
可大庆看她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自己。
墙那边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许桂花已经睡着了,也许没有。
他把手伸出被子,放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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