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特从小就被教育不能轻视任何人。他的父亲会说,轻蔑待人是你自以为十分了解别人的命运,十分了解别人的意图,十分了解别人在公开场合和私下的行为,以至于敢拿他的品性与你自己的品性一较高下,而不怕出错。可看着那个叫帕克的人又喝光了一杯温暾的杜松子酒,用牙齿咬下分针上的橄榄,埃米特忍不住做出评价:这人真蠢。
在萨莱纳,当他们在田里干活儿或在营房消磨时间时,达奇斯喜欢讲一个演员的故事,那人自称是心灵感应大师海因里希·施魏策尔教授。
幕布升起,教授现身,他坐在舞台中央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桌旁,桌上摆着一套餐具和一支没点燃的蜡烛。一个服务员从后台上来,为教授端上一份牛排,倒上一杯红酒,再点燃蜡烛。服务员离开后,教授从容地吃吃牛排,喝喝红酒,然后把叉子笔直地插进肉里——全程没说一句话。他用餐巾擦擦嘴,大拇指和食指分开举在半空。当他慢慢合上两根手指,烛火毕剥作响,然后熄灭,留下一缕细烟。接着,教授盯着自己的酒,直到它沸腾溢出边缘。当他把目光转向餐盘,叉子的上半部分会弯曲,直到弯成九十度角。这时,此前被叮嘱要保持绝对安静的观众**起来,发出惊叹或怀疑的声音。教授抬起一只手,让全场安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将两只手掌对准桌子。他全神贯注发力,桌子开始剧烈颤抖,你能听到桌腿撞击舞台地面的声响。然后,教授重新睁眼,双手突然向右一挥,桌布便飞到空中,而餐盘、酒杯和蜡烛则一动不动留在桌上。
当然,整场表演是一个骗局。借用隐形线缆、电和气流呈现的一场精心打造的幻觉。那施魏策尔教授呢?据达奇斯的说法,他是一个来自波基普西的波兰人,对心灵感应一窍不通,连弄把锤子砸自己的脚都做不到。
不,埃米特略带苦涩地想到,这个世界上的施魏策尔们无法用一个眼神或挥一挥手来移动物品。这种权利是帕克们专享的。
十有八九,从未有人对帕克说过,他拥有心灵感应的能力,但用不着人们来说。从童年时代开始,他就靠经验学会了这一点,那时他会索要商店橱窗里的一个玩具,或是公园小贩卖的冰激凌。经验教会他,如果他迫切渴望一样东西,它最终会被送到他的手里,哪怕违背万有引力。一个人拥有如此超凡的能力,却只是为了不必从椅子上起身就拿到房间另一头剩下的杜松子酒,除了轻蔑,还能怎么看他呢。
正当埃米特这么思考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没有指针的落地钟开始报时。埃米特瞥了一眼比利的手表,心里闪过一丝焦急,已经九点了。他完全低估了时间流逝得有多快。火车随时可能开动。
埃米特伸手提起脚边的枕套,帕克看了过来。
——你不是要走吧?
——我得回火车头了。
——可我们刚认识。没什么可着急的。来,请坐。
帕克伸手将空扶手椅拉近自己的扶手椅,正好挡住埃米特去门口的路。
埃米特听到远处传来刹车松开后蒸汽的响声,火车开始移动。他一把推开空椅子,朝门口迈了一步。
——等等!帕克吼道。
他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他站起来后,埃米特发现他比看上去更加魁梧。他的脑袋几乎撞上车顶,在原地摇晃了一下,他伸出双手踉跄前倾,像是要揪住埃米特的衬衫。
埃米特感到肾上腺素激增,泛起一阵恶心,往事重演,厄运即将到来。帕克身后几英尺处是矮茶几,上面堆着空酒杯和倒扣的香槟酒瓶。因为帕克站不稳,埃米特不用细想就知道,要是他朝帕克的胸口用力一推,就能像推倒一棵树那样推倒他。这又是一个不走运的时机,一瞬间的行动将颠覆埃米特对未来的一切安排。
然而,帕克忽然异常敏捷地将一张叠好的五美元钞票塞进埃米特的衬衫口袋。接着,他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感激不尽,帕克喊道,埃米特在喊声中走出车厢门。
埃米特一手抓着枕套爬梯子,迅速走过货运车厢顶部,从缝隙上方跳到下一节车厢——就跟今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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