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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就要有趣洒脱_老舍(割盲肠记) 第(1/2)页

六月初来北碚,和赵清阁先生合写剧本——《桃李春风》。剧本草成,“热气团”就来了,本想回渝,因怕遇暑而止。过午,室中热至百另三四度,乃早五时起床,抓凉儿写小说。原拟写个中篇,约四万字。可是,越写越长,至九月中已得八万余字。秋老虎虽然还很厉害,可是早晚到底有些凉意,遂决定在双十节前后赶出全篇,以便在十月中旬回渝。

有什么样的环境,才有什么样的神经过敏。因为巴蜀“摆子”猖狂,所以我才身上一冷,便马上吃奎宁。同样地,朋友们有许多患盲肠炎的,所以我也就老觉得难免一刀之苦。在九月末旬,我的右胯与肚脐之间的那块地方,开始有点发硬;用手摸,那里有一条小肉岗儿。“坏了!”我自己放了警报:“盲肠炎!”赶紧告诉了朋友们,即使是谎报,多骗取他们一点同情也怪有意思!

朋友们的回答几乎是一致的——神经过敏!我申说部位是对的,并且量给他们看,怎奈他们还不信。我只好以自己的医学知识丰富**,别无办法。

过了两天,肚中的硬结依然存在。并且做了个割盲肠的梦!把梦形容给萧伯青兄。他说:恐怕是下意识的警告!第二天夜里,一夜没睡好,硬的地方开始一窝一窝地痛,就好像猛一直腰,把肠子或别处扯动了那样。一定是盲肠炎了!我静候着发烧、呕吐和上断头台!可是,使我很失望,我并没有发烧,也没有呕吐!到底是怎回事呢?

十月四日,我去找赵清阁先生。她得过此病,一定能确切地指示我。她说,顶好去看看医生。她领我上了江苏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很巧,外科刘主任(玄三)正在院里。他马上给我检查。

“是!”刘主任说。

“暂时还不要紧吧?”我问。我想写完了小说和预支了一些稿费的剧本,再来受一刀之苦。

“不忙!慢性的!”刘主任真诚而和蔼地说。他永远真诚,所以绰号人称刘好人。

我高兴了。并非为可以缓期受刑,而是为可以先写完小说与剧本;文艺第一,盲肠次之!

可是,当我告辞的时候,刘主任把我叫住:“看看白血球吧!”

一位穿白褂子的青年给我刺了“耳朵眼”。验血。结果!一万好几百!刘主任吸了口气:“马上割吧!”我的胸中恶心了一阵,头上出了凉汗。我不怕开刀,可是小说与剧本都急待写成啊!特别是那个剧本,我已预支了三千元的稿费!同时,在顷刻之间,我又想到:白血球既然很多,想必不妙,为何等着发烧呕吐等苦楚来到再受一刀之苦呢?一天不割,便带着一天的心病,何不从早解决呢?

“几时割?”我问。心中很闹得慌,像要吐的样子。

“今天下午!”

随着刘主任,我去交了费,定了房间。

没有吃午饭。托青兄给买了一双新布鞋,因为旧的一双的底子已经有很大的窟窿。心里说:穿新鞋子入医院,也许更能振作一些。

下午一时。自己提着布袋,去找赵先生。二时,她送我入院——她和大夫护士们都熟识。

房间很窄,颇像个棺材。可是,我的心中倒很平静,顺口答音地和大家说笑,护士们来给我打针敷消毒药,腰间围了宽布。诸事齐备,我轻轻地走入手术室,穿着新鞋。

屈着身。吴医生给我的脊梁上打了麻醉针。不很痛。护士长是德州的护士学校毕业的。她还认识我:在她毕业的时候,我正在德州讲演。这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她低声地说:“舒先生,不怕啊!”我没有怕,我信任西医;况且割盲肠是个小手术。朋友们——老向、萧伯青、萧亦五、清阁、李佩珍……——都在窗外“偷”看呢,我更得挣扎着点!

下部全麻了。刘主任进来。吱——腹上还微微觉到痛。“痛啊!”我报告了一声。“不要紧!”刘主任回答。腹里捣开了乱,我猜想:刘主任的手大概是伸进去了。我不再出声。心中什么也不想。我以为这样老实地受刑,盲肠必会因受感动而也许自动地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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