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小说的艺术_(英)亨利·詹姆斯著;崔洁莹译(三) 第(2/5)页

屠格涅夫先生的读者有个最大的感受,那就是他有一种忧郁的严肃性,因此把生活看得无比沉重。我们陷入一种无以消解的悲伤氛围中。我们读了一部又一部,期待着能找到一些欢乐的东西,然而却不过是漫步到了新的一片愁云惨雾中去了。我们试着去读那些中短篇小说,希望能遇到什么依照传统被称作是“消遣阅读”的东西,但那些作品同样让我们感到许许多多精致小巧、经由浓缩后的忧郁。《草原上的李尔王》比《僻静的角落》更甚;《被遗弃的人》很难说比《往来书信》好到哪里去;《多余人日记》并没有摆脱《三幅画像》幽灵一般的影响。作者还写过几部短剧。我们带着昏沉之气,期望它们能带来些欢乐,结果发现的却是《食客》中强烈的悲剧性,以及《绳在细处断》以短笑剧的形式所表现出的带泪的幽默。开头是悲伤,结尾比悲伤更甚,好人遭受不可言喻的痛苦,快乐的人十分荒唐可笑;失望、绝望、疯狂、自杀、退却的**,以及破灭的希望——乍一看,这些就是屠格涅夫先生笔下人间戏剧的主要构成;而使我们更能体会到这苦涩之味的,是我们发现作品背后的作者用一声轻笑来结束他呈现出的悲凉景象。于是我们立刻认定他是一个冷血的悲观主义者,除了生活中的痛苦外,对其他的东西毫不关心,而对于痛苦,他也只在乎那形象化的效果——也就是能提供一些愤世嫉俗的警句罢了。我们问道,刚才提及的那些短篇故事难道不就是用戏剧化的形式写出的,关于人生幸福的残酷警句吗?在《草原上的李尔王》中,艾弗兰皮娅·哈尔洛夫用自己的冷酷和堕落把父亲逼疯、逼死,然后加入了一个宗教狂热分子的团体,在里面扮演着像“圣母”一般的重要角色。在《食客》中,年轻的女继承人把她新婚的丈夫带回自己的庄园,并把他介绍给邻居们。他们和他一起用餐,其中一位好管闲事又自命不凡的蠢货想出一个取悦新婚丈夫的妙招,他叫来一位经常在附近闲逛的穷苦老绅士,他一直从女继承人已故的父母那里领取抚恤金,并且非常忠心地默默守护着女继承人。那个无情的客人不停地给这位谦逊的老人灌酒,并且戏弄他,让他装疯卖傻。但是忽然之间,这位库索夫金从酒气中清醒,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取笑,于是突然情绪爆发,激动地说即便他现在被人欺辱,但他可是跟这座房子的女主人的父亲不相上下。她恰好听到了他的喊声,并且虽然他被自己的莽撞言行吓坏了,试图把它收回,但她还是从他嘴里套出了实情,原来他曾是她母亲的情人。然而,她的丈夫却命他收回这些话,并当众忏悔。接着他给了他一点钱,将其撵出了庄园。小说以那个多事的邻居恭维这位好小伙为人慷慨为结尾:“你是个真正的俄国绅士!”而我们的作者所写的一个最具警句风格的故事也许是那篇短小优美的悲伤之作——《往来书信》。一个懒散的青年男子,对现状不满足,渴望着拥有更好的东西。他为了消磨时光,给一位他从前略知一二且极为尊敬的年轻女子写信,那女子对他则明确地怀着单相思,她住在偏远的乡村,周围都是些平庸之辈。他们之间的鸿雁往来就这样开始了,他们通过书信增强彼此的信心,卸下心灵的负担。那个姑娘忧郁惆怅,她最惹人怜悯,又最温柔可亲,这使她的朋友开始相信,也许她最终会让他迷茫的生活获得意义。而在另一边,她兴味盎然,我们可以看到在她自我约束而成的苦行僧般的顺从谦卑之下,羞怯地悸动着好奇与希望。如果将这一点与我们感受到的个性之美结合在一起,就使玛丽雅·亚历山大罗芙娜可能成为我们作者笔下最高贵迷人的女主人公了。阿历克塞·彼德洛维奇最后写道,他必须见到她,他会过去找她,她要在某一日等着他到来。于是我们满怀温情地想象着,她的期待在她那平淡的生活中激起了小小的涟漪。过了一段时间,她的下一封信表达了对他爽约的惊讶之情;过了几个月后的再下一封信中,她最后一次试图打听他的消息。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以他最后的忏悔告终,他于临终前在德累斯顿写信给她。原来当时他正要动身前去见她,却邂逅了另一个女人,一位歌剧院的舞女,他疯狂地爱上了她。这位舞女粗俗、愚蠢、无情;她一无是处,却满足了他的感官享乐。这是可耻的,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的**带领他过着一种放纵的生活,从而夺去了他的健康。由于在冬夜里站在剧院门口等待舞女,他染上了肺病。现在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而这就是一切的结局了!在这封悲伤之书的结尾,小说也走向了结局。由于小说精湛的叙事艺术,我们带着热切的好奇心一路读下去,然而我们也怀着一丝烦恼自忖,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这是一篇为了讽刺而讽刺的作品,还是公正客观地描画了本能情感与精神情感之间的斗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似乎在作者看来,本能情感的胜利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可怜的阿历克塞·彼德洛维奇和罗亭、萨宁、《烟》中那个被引诱的主人公一样,所遭遇的状况——如习语所言——多得应付不过来?如果我们仔细探究,以期在这乱如麻的痛苦遭遇中总结出什么规律的话,就会发现事例似乎总是比道理多。作者一直在到处暗示我们,人性中有着本质上非常荒谬的东西,人力也必然有徒劳的地方。随着阅读的进展,我们会惊讶于作者塑造了如此多鲜明的傻瓜形象,没有任何一位小说家写过它的十分之一多。他笔下的大部分人物都是我们会嘲笑的那类人,而其余人中的一大部分又都是我们会既嫌恶又同情的人。因此,能让我们尊敬的人就没几个了,不过考虑到我们的仁慈也都带着些怀疑,那么寥寥数人也许就足够了。无论是为非作歹的傻瓜还是善良的傻瓜,成功的骗子还是荒唐的庸人,死去的失败者还是那更为可悲的,还在悔恨、抗争、反叛的失败者,无论是道德堕落的情人还是被抛弃的姑娘,总而言之,所有众生都被灰暗的宿命笼罩着。可以想见,作者并非要向我们展示令人愉快的景象。在《父与子》中,没有一个人物不在某种程度上暗含着一些讽刺的意味。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在戏仿着自己应有的样子,或者是徒劳地为自己本可以成为的样子懊悔不已。唯一一个获得了一份应有的幸福的人是阿尔卡迪,而即便是他的幸福在那些努力上进的人看来也是值得嘲笑一番的——那是建立在蔬菜牛肉汤[16]之上的幸福,是儿孙绕膝而牺牲了“眼界”的幸福。阿尔卡迪的父亲是个庸俗的失败者;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则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失败者;巴扎罗夫是个悲剧性的失败者;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唯恐牺牲掉自己奢侈的宁静生活,于是和幸福擦肩而过。老巴扎罗夫和他老婆则像是一对设计精巧、样子古怪的小木偶,由一个忧郁的木偶戏表演者牵着线,用来表明父母的希望是多么的徒劳可笑。我们放下书本,再次重复那个观点:即便屠格涅夫先生心怀天下所有的慈悲,他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小说的艺术特征 小说的艺术 小说的艺术手法有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