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医学越来越昂贵,方法越来越先进,但随之而来的核心问题是,这样的技术只能为一小部分高收入家庭服务。科技发展,尤其是生命科学的发展,反向造成了生命间的不平等,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所以,防大于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最好的办法。
在过去,我们通过人人可及的疫苗,让人群远离了很多治不好或治不起的传染病。那么,如果我们能够把基因检测、核酸检测都做到人人可及,我们势必就能通过这样的方式,通过预防和早期干预来远离治不好或治不起的遗传病和肿瘤。
前文提到,诺贝尔奖获得者、南非裔的科学家布伦纳曾经概括出科学进步的路径是新技术—新发现—新想法。原来,很多人对科学有一个误解,似乎科学所有的演进路径,都只能是科学—技术—产业。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显微镜没有发明之前,没有人看得见微生物,也就没有微生物学。是因为我们有了镜片、有了显微镜,让安东尼·范·列文虎克(AntonievanLeeuwenhoek)和罗伯特·胡克(RobertHooke)观测到了微生物和细胞,才推动了微生物学和细胞学说的诞生。所以技术和工具,是当前大科学的一个最根本的前提。如果没有更新的技术、更好的工具,我们注定还会被“卡脖子”,也就不可能有一些新的发现,进而产生一些新的想法。
当下,全世界在多个领域都有一些新的机会:科学、技术、工程、数学、制造业、艺术……我们不得不承认,今天科学的中心在美国,艺术的中心或许在欧洲。但是中国在工程、技术、数学和制造业上,是有很大的优势的,特别是中国工程师的庞大基数和良好素质。在这样的基础上,中国下一步的创新,要从艺术和科技方面入手突破,在传承中创新,建立起我们的文化和科技自信。
我特别想强调的一点是,很多人总喜欢把“科技”一起说,但其实“科”与“技”是有密切联系却迥然不同的两件事情。“科”就是科学,“技”就是技术,我们今天讨论非常多的产业上的“卡脖子”问题,其本质上是技术问题,甚至是科学上的“卡脑子”问题。这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自己在科学和技术方面做突破。那么,什么是科学?科学可能是“无用之用”,由科学家的好奇心驱动。对观,什么是技术?技术就是“有用之用”,往往由量化的目标所驱动。什么是工程?工程是“唯公之用”,是由经济目标驱动的。中国开展的抗疫工作是一次大科学工程,它是由使命和愿景驱动的。在这种情况下,它就不单是技术问题,而是需要综合社会组织、科技、工程等多方力量。它还需要一个关心人民的党和政府,以及一个相信党和政府的人民群体。所以,这种组织动员能力的优势,还真的不是任何一个国家能轻易复制的。
后疫情时代的机遇在哪里?我认为就是两点:第一,大科学工程,以大的科技作为工程产生一些经济的新动能、新增量;第二,一定要强调大公共卫生事业,也就是防大于治。这是从我自己的经历总结而来的。我参加的每一次以大健康为主题的论坛往往都还在讨论药,讨论治疗——这是医学、医疗,跟健康关系还比较远。国家有关文件表明,健康的关口要前移,我们要从以治疗为中心转向以预防为中心,再到以健康为中心。我们都知道这句话:没有全民的健康,就没有全民的小康。但是,如果没有全民的健身,也就没有全民的健康。所以体育强国也很重要。我想,让中国人能从药、病、院当中走出来,是我们几代人要一起努力的事情。
了解医学必须了解健康,了解人类则必须了解万物。生命科学研究得越深入,就越会意识到生命的神奇。
最高效的大数据的存储设备是什么?是生命的遗传物质DNA。1克的DNA可以存储EB级的数据,是无机硅存储效率的上亿倍。
最先使用量子技术的专家是什么?是植物细胞中的叶绿体。它们可以源源不断地把来自太阳的光子转化为化学能,其构造的精巧程度远远优于目前人类掌握的光伏技术。
最小的3D打印工厂是什么?是核糖体,它可以精准高效地合成氨基酸及蛋白质,出错概率极低。
最小的共享单车是什么?是我们细胞内的分子马达以及各种转运蛋白——即使人类静止的时候,每一个细胞中也仍然有大量的蛋白质集体在为我们的生命辛勤劳动甚至是苦苦支撑——不要忘记我们是由数十万亿个细胞所构成的整体。所以,对一个人来讲,生而为人,其实没有资格“躺平”,我们应该更好地去迎接这个世界,去享受可能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次的生命且大部分不足百年的这样一段时光。
因此,最有意义的事情大概就是持续去理解生命的意义。汉堡美术学院的院长马丁·科特林(MartinKoettering)曾讲:“艺术可以被学习,但不能被教授。”在生命科学领域,我想也是如此,生命可以被觉知,但无法被灌输,我们要做的是在学习和碰撞中找到求同存异的共识。对我来讲,认知生命科学的重点是什么?首先,我们要能够去探索自然的宏伟,以此感受到人类的卑微;再进一步去学习物种演化论,就会明白造物的神奇,也就感知到了众生平等,进而就会有超脱生死的达观,产生悲天悯人的共情。到这儿,我们会明白,人类归根结底,只是万千物种当中非常渺小、平等而卑微的一个。因此,我们应该通过人类种群的延续而不是一个个体的永生,来实现我们在宇宙中的长久驻存。
了解古生物史和史前史的人都知道,有一种鱼叫提塔利克鱼。这种鱼,用自己的双鳍爬到陆地上。这是鱼类的一小步,却是脊椎动物的一大步。提塔利克鱼上岸了,它放弃了海洋,收获了陆地和天空,这就相当于阿蒙森发现南极,相当于“五月花号”登陆弗尼吉亚,也相当于阿姆斯特朗登月的那一小步。我想,这种鱼从生命史的角度看很了不起。因此,当今日许多人类的行为被冠以“万物灵长”的时候,请大家不要忘记,在漫长的物种演化当中,还有许许多多生命的“先驱者”。
总之,每一代的科技注定要颠覆上一代,并做好被下一代颠覆的准备。在这样的持续突破中,人类才能生生不息,一直进步。所以,我们需要给我们的下一代留下一个更加美好、开放、自由、包容的世界。作为我个人来说,我其实更愿意做的事情是拉上华大的小伙伴走进学校,到更多的中学、小学甚至幼儿园里给大家讲课,如我们每年都会参与的“百校科普”。“猛将必起于卒伍”,大师必兴趣于孩童。如果我们要培养下一代生命科技的人才,如果中国也想培养出很多能够写出类似《昆虫记》的法布尔,生命科学就要从娃娃开始学起。
如果说生命是一组代码,我始终相信人类这一个诞生了真正的利他主义的物种,它的代码当中是有爱的。而我们做生命科学、从事健康产业的意义,正是为了让这一份爱能够永续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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