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顺叔叔是姥爷最年轻的朋友之一,也就二十来岁。
为什么二十多岁的人,愿意找九十多岁的人玩儿呢?
那会儿,铁路中学在很远的地方,我们院子里的男孩子都扒火车去上学。良顺叔叔就是在一次扒火车的时候,从火车头上掉了下来,被轧断了一条腿。
十六七岁的他失去了一条腿,那真是致命的,休学将近一年。他无法接受成为“残疾人”这个事实,几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来到了姥爷家,对姥爷诉说了他的精神压力和绝望。
姥爷用它近百年的人生经历开导良顺叔叔,并且建议他学习会计,有个一技之长,可以不靠“腿”吃饭,自己养活自己。
后来,良顺叔叔在印刷厂找到了一份会计工作,一直靠着这门技术生活到今天。印刷厂的噪音大,说话得喊,否则就听不见,这也让良顺叔叔练成男高音,说话的嗓门儿降不下来了。
从此以后,良顺叔叔就“长”在了我们家。
每天,他都是第一个来。我们还没有吃完晚饭,便听见他的男高音在小院门外响起:
“唐大爷!”
夏天的夜晚,姥爷在小院里放上四把椅子,上面搭块床板,再铺上凉席,就成了我们家的凉床。
我和姥爷先把凉床当餐桌,边吃边和良顺叔叔聊天。
良顺叔叔跟兰亭大大一样,从不在我家吃饭。
等吃完晚饭,收了碗碟,我就躺在凉**乘凉,缠着良顺叔叔给我讲故事。
有一次,良顺叔叔指着天上的星星,问我:
“你知道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就给我讲了“牛郎和织女”的故事:
“牛郎星的两边,是两颗很小的星星,你看到了吗?那是牛郎和织女的两个孩子。牛郎用扁担挑着两个孩子,想过了银河去找织女。牛郎星和织女星中间的那一排星星,就是把他们分开的银河。”
“后来呢?找到了吗?”
“王母娘娘为了惩罚织女爱上了凡人,只允许她每年农历的七月初七,过了银河来跟牛郎相会,一年见一面。”
我想起妈妈经常说,她和爸爸就是牛郎和织女,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们不也是一年见一面、中间隔着千里万里吗?只不过变成了妈妈带着三个孩子。而那个“王母娘娘”又是谁呢?小小的我,自然搞不清楚这些,只是更加同情我的妈妈了。
现在,在满天繁星的地方,我也会教我的孩子认天上的星星,给他们讲这个古老的爱情故事。每当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儿时夏日的夜晚:那个小院,那张凉床,满天繁星密密麻麻的,摇着扇子的姥爷,过往接水的邻居,和男高音良顺叔叔。
四、其茂伯伯
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有一句唱词:“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我家的表叔也不少,没有大事也不登门,跟我们往来最多的是其茂伯伯。其茂伯伯是爸爸的表弟,他叫我的奶奶作姑妈,我叫他的妈妈作舅奶。过去的这些称呼,随着“独生子女”的出现,将来可能都没有了。
其茂伯伯喜欢所有的新鲜事物,他是我们那儿第一个买电视机的人。九寸大的黑白电视机,成了机务段大院的人家每晚共享的娱乐项目。
吃罢晚饭,大家就提着小板凳,向其茂伯伯家靠拢,见他家的门紧闭,就派个人去敲门,半天敲不开,就大声地连敲带喊,里面的人根本就别想自己悄悄地躲在屋子里看,必须把电视机搬出来跟大家一起看。
有时候,其茂伯伯也气不过,打开门想骂上两句,但看着黑压压一片提着板凳的老老少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搬出桌子,端出那个九寸大的黑白电视机,跟大家伙儿一起看了。
那个时期时髦的几部日本电影,像《追捕》《望乡》,我都是在其茂伯伯家的电视机上看到的。
只记得《追捕》里的真由美,长发飘逸;高仓健一改中国的“奶油小生”形象,重塑了男子汉的形象。电影中那个现代化的城市,简直就像是天堂。
“昭仓从这儿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现在该你的了。”
“你看,多么蓝的天呀,从这儿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这蓝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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