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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门(2018)_(日)芥川龙之介著;赵玉皎译(疑惑) 第(2/6)页

我合上读了一半的书,冷淡地问道。自不必说,这人唐突的来访,使我既感意外,又心生不悦。而且,别墅守门人对有客来访不闻不问,也令我纳闷。但我冷淡的态度并未使这人退缩,他再次俯身到地,依然用朗读般的语调说:

“是我说得不周全,我名叫中村玄道,每天都去聆听先生的讲演。当然,听讲者人数众多,先生不会记得我。还希望以此为机缘,今后能够得到先生的指点。”

到了此时,我感觉终于明白了这人的来意。可是,夜间观书的雅兴被破坏,终究还是令人不快的事。

“那么,您是对我的演讲有什么质疑吗?”

我如此问道,心里悄悄地准备了一句得体的推托言语,“若有质疑,留待明天演讲场上,我再向您请教吧”。可是对方的神色依然丝毫不动,目光静静地落在裙裤的膝盖上,说道:

“不,我并无质疑。不过,我想就我自身行为的善恶,听一听先生的意见。大约二十年前,我遭遇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结果,我对自己完全失去了判断。我想,若能听到像先生这样的伦理学大家的意见,我自然而然便会明白起来。所以,今晚不揣冒昧,前来造访。虽然我的故事很无趣,但希望您能拨冗一听,可以吗?”

我踌躇着没有回答。从专业上说,我的确是个伦理学家,但遗憾的是,我的头脑欠缺机变,无法运用专业知识灵活地解决眼下的实际问题,这一点上我没法自鸣得意。对方似乎迅速察觉到了我的犹豫,目光从膝盖上移开,抬眼看着我的脸色,半是恳求似的小心翼翼,声音比先前自然了些,恭敬地继续说道:

“当然,我并不是非要先生作出是非对错的判断。只不过,直到现在这个年纪,这一问题始终烦扰着我,若是先生能够听听我的苦楚,我的心会得到些安慰。”

他这么一说,即便从情理上,我也不能不听这个陌生男人的故事。但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和模糊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到了我的心上。为了拂去这股不安,我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请对方近前,坐到光亮朦胧的煤油灯对面。

“那么,我便听听您的故事吧。只不过,虽然听了您的故事,能否给出值得参考的意见,我却并不清楚。”

“哪里,只要先生肯听我的故事,我已经大喜过望了。”

这位自称中村玄道的人,用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拿起席上的扇子,不时地悄悄抬起眼,与其说是看我,莫如说是窥探一下壁龛上的杨柳观音,依然用平板阴郁的语调,时断时续地讲述起来。

那是明治二十四年(1891年)的事。您知道,明治二十四年正是浓尾大地震的那一年,那之后大垣镇便截然换了模样。当时镇上有两所小学,一所是原藩主所建,一所是镇上建的,我在藩主建的K小学供职。两三年前,我从岐阜县师范学校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后来又一直受到校长格外器重,由于这些原因,我虽然年纪轻轻,却得以领到每月十五元的优等薪水。若是今天,月薪十五元并不够糊口,但二十年前,这虽不能说多么丰厚,却足以衣食无忧。所以,在同僚之中,我算是大家羡慕的对象。

我家中别无亲人,只有一个妻子,刚新婚两年。妻子是校长的远房亲戚,从小与父母分别,嫁给我之前,校长夫妇一直像对女儿般地照料她。妻子名叫小夜,性格嘛——由我来说或许不太合适,她非常温顺、腼腆,甚至有些过于沉默,闷闷地不起眼儿。不过,这倒是很适合我,我们虽然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赏心乐事,却也能安安稳稳地度日。

再说那场大地震——我忘不了,那是十月二十八日,大概早上七点钟吧。我在井边刷牙,妻子在厨房里把饭从锅里盛出来。就在这时,房子倒了。那只是一两分钟的事,狂风般的巨大鸣声袭来,房子立刻嘎吱嘎吱地倾斜,之后就只看到瓦片乱飞。眨眼间,我被掉落下来的房檐压在下面,我拼命挣扎,巨大的震动波不知从何处涌来,将我摇来晃去。我好不容易从房檐下爬到了飞扬的尘土中,爬出来一看,眼前正是我家的房顶,瓦间生长的青草已经完全在地上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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