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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门(2018)_(日)芥川龙之介著;赵玉皎译(二) 第(1/1)页

婚后的三个月,正如所有新婚夫妇一样,信子夫妇也度送着幸福的时日。

丈夫有点女性气质,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天从商社归来后,晚饭后的数个小时,他必定会和信子一起度过。信子做着编织活儿,谈些近来人们关注的小说和戏剧,有时谈话中还会掺进基督教气息的女子大学式的人生观。丈夫在晚间小酌后面色泛红,将晚报摊开在膝盖上,颇感新鲜地倾听信子的谈论。不过,他从来没表露过自己的意见。

几乎每个星期日,他们都会去大阪或近郊的游览地散心游玩。每次乘坐火车、电车时,信子看到在任何场所都毫无顾忌大吃大喝的关西人,觉得他们举止卑俗。因此,斯文有礼的丈夫越发显得态度高雅,令信子欣慰。的确,衣着整洁的丈夫在那些人中,无论是帽子、西装,还是红色的高腰皮靴,都散发出一种类似香皂的、清新的气息。尤其是暑期休假中,他们远去舞子时,比起同一间茶室里的丈夫的同僚们,信子不能不感到自豪。不过意外的是,丈夫对他那些粗俗的同僚,却似乎颇为亲密。

不久,信子想起了她辍笔已久的创作,于是在丈夫外出的时候,她便伏案写作一两个小时。丈夫知道后,说“快成为女作家了嘛”,温和的嘴角上现出了微笑。不过,尽管她对案思索,笔下却意外地进展缓慢。她时常察觉到,自己呆呆地托着腮,无意识地侧耳倾听暑天松林中的蝉鸣。

转眼间残暑褪去,时序转入初秋,有一天,丈夫去商社前,想要换下沾汗的衣领。不巧的是,衣领一条不剩,全部送去洗衣店了。丈夫一向喜爱整洁,于是不悦地沉下了脸,一边整理着西裤的吊带,一边一反常态地抱怨道,“你光顾写小说,那我就麻烦了。”信子只能默默地低垂着眼睛,为丈夫拂去外衣上的灰尘。

两三天后的一个晚上,丈夫从晚报上的粮食问题,说起每月的家用开支能否再节约一些。“你也不能永远是女学生。”——他还说出了这样的话。信子一边兴味索然地应答着,一边绣着丈夫的领饰。可是丈夫却出乎意料的执拗,依然絮絮叨叨地说:“就说这条领饰吧,买现成的反而便宜,不是吗?”信子更加无言以对,丈夫最后也一脸扫兴,无聊地读着商业杂志。可是,卧室的灯熄灭后,信子背对着丈夫,喃喃低语道,“我再也不写小说了。”丈夫依然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她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声音更加轻微。片刻之后,传来了她的啜泣声。丈夫责备了她几句,那之后她的啜泣声依然时断时续。可是,不知不觉地,信子又紧紧地依偎着丈夫……

第二天,他们又恩爱如初。

这天晚上,已经过了十二点,丈夫却还没从商社回来。好不容易等他回来,却是一身酒气,自己连雨衣都脱不下来。信子皱着眉头,利索地帮丈夫换下衣服。尽管如此,丈夫却费劲地转着舌头,讥讽她:“今晚我没回来,你的小说想必大有进展吧。”他像女人似的,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这样的话。当晚信子上床后,不由得簌簌落下泪来。如果照子看到这番情景,一定会陪着自己一起哭泣的。照子,照子,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信子心中无数次地呼唤着妹妹,在丈夫熏人的酒气中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们又自然地和好了。

类似的事情反复了好几次,渐渐到了深秋。不知不觉地,信子伏案执笔的时候变得稀少,丈夫也不像从前那样对她谈论文学感到新鲜了。每天晚上,他们隔着长火盆而坐,谈论琐碎的家庭经济来消磨时间,而且,对于晚间小酌后的丈夫,这一话题似乎最令他有兴致。信子可怜巴巴地,不时窥探一下丈夫的脸色,但丈夫毫无觉察,咬着新近蓄起来的胡须,比平时快活得多,沉吟着说道:“接下来,要个孩子怎么样……”

另一方面,那段时间信子表兄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每月的杂志上。信子结婚后就不再与俊吉通信,仿佛忘了这个人。关于俊吉的动向,比如大学文科毕业,创办同人杂志之类,仅仅从妹妹的来信中有所了解。关于俊吉,信子无意知道更多。可是,看到他的小说刊登在杂志上,那种亲切感依然和从前一样。信子翻着书页,数次独自露出微笑。小说中,俊吉依旧像宫本武藏[1]似的,使用着冷笑和谐谑两种武器。可是,也许是心理作用,在信子看来,轻松诙谐的讽刺背后,似乎隐藏着表兄从前没有的、寂寞而自暴自弃的调子。同时,她又为自己这么想而感到一丝愧疚。

那之后,信子对丈夫更温柔了。丈夫发现,在寒夜中长火盆的对面,信子的脸上总是**漾着灿烂的微笑,而且那张脸比以前更年轻生动,时常薄施粉黛。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谈起他们在东京举行婚礼时的回忆。信子的记忆如此细致入微,令丈夫既意外,又欣喜。“你居然连那些都记得哪。”丈夫调侃道,信子必然默不作声,只在眼中闪现一丝媚色算作回答。不过,自己为何记得那么清楚呢?她心里也常常觉得不可思议。

不久,母亲来信告知妹妹已经完成了纳聘仪式,信上还说,俊吉为了迎娶照子,在山手郊外构筑了新居。信子立刻给母亲和妹妹写了祝贺的长信,当写到“因家中无人照看,虽然十分遗憾,但恐难以参加婚礼……”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她的笔下屡屡停滞。那种时候,她必然抬眼眺望外面的松林,在初冬的天空下,松树郁郁苍苍,一片青黑色。

当天晚上信子和丈夫谈起照子结婚的事,丈夫像平常一样淡淡笑着,饶有兴趣地听她模仿妹妹的语调。可是,信子却觉得,她是在对自己述说照子的事。“好啦,睡觉吧。”——两三个小时后,丈夫摸着柔软的胡须,疲倦地离开了长火盆。信子还没有想好送给妹妹什么贺礼,用火筷子在炭灰上划着字,这时忽然抬起头,说:“不过,一想到我也有妹夫了,感觉怪怪的。”“那不是理所当然吗,你有妹妹呀。”尽管丈夫这么说,信子眼中还是若有所思,没有答话。

照子和俊吉在十二月中旬举行了婚礼。那一天,还没到中午,就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信子独自吃过午饭,鱼的味道却一直留在口中不肯消散。“东京也下雪了吗?”她寻思着,一动不动地倚在昏暗起居室的长火盆上。雪越下越大,可是口里的鱼腥味,却依然执拗地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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