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同时代女作家或风花雪月的吟咏,或清丽脱俗的游离,或旗帜鲜明的革命,或高亢理想的激进不同,她的文章都是身边事,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儿女情长。这个聪明外露的女子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洞察力,人生是多么实际,浪漫和美丽不是没有,只是掺杂在世俗、辛劳和众多小龌龊里,并不显得那样美好。
所以,她总说大实话。比如,“我爱钱,因为钱可以得到一切,这是最高的目标。其次呢,是用权力来攫钱最便当”;又像“西施是经过吴王夫差的宠爱才成名的,不然只凭她一个老死苎萝村的乡下女人,还配这许多历代诗人替她歌颂吟咏吗”。
放在现在,挺像生活在你我身边的闺蜜,不矫情不虚伪,带着点小女人锱铢必较的现实,却总能坦率地说真话。
如果张爱玲是从云端冷眼俯视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她就是热热闹闹地活在当下,参与着身边人的喜怒哀乐,她们像两个刚好互补的极端,留存着彼此欣赏、温暖却不干扰的恰当距离。
作为母亲,她有四个孩子要养,早已被生活淬炼得现实而泼辣。
她单枪匹马经营《天地》杂志,创刊号竟然一炮而红,她便马上实施杂志预订,八折优惠客户,新年还推出“特大号”加质不加价;她向周作人讨张签赠的全身照,登在杂志上,既做广告又讨周作人欢心;她还别出心裁地举办“命题征文”,花样不断翻新。
为挣发行折扣,她不怕丢人现眼,不怕吃苦,亲自扛着自己的小说《结婚十年》跑到马路上贩卖,与小贩“讲斤头”。聋哑作家周楞伽写文章揶揄她:“作为一个宁波女人,比男人还厉害!”还作诗打趣:“豆腐居然吃苏青,血型犹太赐嘉名。”
从此,她得了个“犹太作家”的诨号。
不过,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弱女子,立即寸土不让,反唇相讥,斥责周楞伽多管闲事:“你耳聋,一张嘴又说不清楚。”这场笔墨官司俗到攻击生理缺陷,简直与骂街无二了。
她却说:“情愿不当什么女作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清醒的张爱玲早已看出端倪,说她不过是“伟大的单纯”。
对于自己接受周佛海、陈公博的资助,出版《天地》月刊、出席亲日活动,她回答得很坦率:
“我在上海沦陷期间卖过文,但我那是适逢其时,不是故意选定这个黄道吉期才动笔的。我没有高喊打倒什么帝国主义,那是我怕进宪兵队受苦刑,假使国家不否认我们沦陷区的人民也有苟延残喘的权利的话,我心中并不觉愧怍。”
这些泼辣迟早要付出代价,人人都知道,苏青这个女人太厉害,觉悟太低。
可惜,她写了一生家长里短的世故,却依旧是个单纯的女子,大家族生存的不易也没有把她训练得八面玲珑,她似乎始终没有参透,所有父慈子孝、夫唱妇随、情比金坚、和谐美满的背后,都充满了表演成分,在人生舞台上活得滋润的人,演技都不差。
她用她俗世的单纯与坦白和不真诚的年代死磕,最后玉石俱焚。
冷静而善于自保的张爱玲成了永恒,与老上海一起,她被永远定格在“粉丝”的怀念中,纵使后来在美国晚景凄凉,至少她没有受过苏青的那份罪,这是张爱玲的福气。
为了孩子,苏青没有走,她改穿了女式人民装,可那一身的民国气质却走进不了新时代。
她不是没有梅开二度的机会,曾经,她结识过一位颇有身家地位的对象,可是,当她与新男友吃饭时,几个孩子站在门口张望不敢上前。她伤感极了,怕再婚后儿女们会受苦,便坚持独身,恪尽为人母的责任。
特殊年代岂能放过她这个写惯了青衫红粉的女作家,她家被抄,人被斗,工作也被锡剧团辞退,生活窘迫。1975年,她从黄浦区文化馆退休,退休证上写着:
原工资61.7元,按七折计算,实发退休费:43.19元。
她原本住在市区的瑞金路,与邻居们共用厨房、卫生间,经常受人欺负。无奈之下,和郊区人家调换住室,以求安宁。
晚年,她与已离婚的小女儿李崇美和小外孙,三代人住在一间十平方米的屋子里,相依为命,她在致老友的最后一封信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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