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高速路上时时闪烁着汽车红色的尾灯。我还没歇过来，依旧处在某种恍惚之中。夜色是迷离的，晚风吹过道路两边黑魆魆的麦野，庄稼的影子泛起縠纹。这是华北平原的旷野，是我祖祖辈辈不曾离开的地方，我要到另一个地方读书了，我大概不会长久地回到这片原野了。但我要到哪个地方去呢？是不是北京，是不是清华北大？思绪随着晚风飞扬着。
终于到家的时候，夜深了，我上路前随口吃的面包被消化掉了，爸爸妈妈带我去吃火锅。上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不知怎么的，腿一软就蹲在地上了，妈妈关切地扶我，我摇摇头：“我没事，头晕。”父母以为我是累病了，我觉得没有那么严重，只不过是还没有适应生活的切换。衡中生活的惯性很大，虽然已经是高考结束了，我却总觉得自己次日清晨还要跑操、还要参加试卷讲评，把这场轮回游戏继续玩下去。我真的出来了吗？这是梦，还是现实，我有些分不清。
高考的突然结束让人生坐标迷失了位置，我不得不重新找回，但找回需要时间。回到家里的我就像是被夺走了三魂七魄，倒头便睡。早晨起来不跟谁说话，自顾自吃饭，发呆，到处散步。我回老家探望了爷爷奶奶，又去陪着姥姥姥爷吃饭，还陪着爸爸妈妈看电视、逛商场。但我的魂儿始终没有飘回来，而是自顾自游**着，让我看起来像具行尸走肉。爸爸开玩笑说：“完了，都说衡中是高考工厂，真把咱儿子变成机器了。”
高考的知识逐渐远离我的脑海，关于竞争和分数的思索远去了，空出来的大片空间让我顿感空虚。我开始挑书橱里的藏书来看，打发时间，顺带着也找找看书的感觉——毕竟是一年没有摸过课外的书本了。有点生涩的阅读体验逐渐醒了过来，对阅读的热爱依然浓烈。从这时起，我的藏书逐渐增加，经历大学四年的积累，最高达到过八千册，捐出一部分后，目前还有五千册。
此时我拿起的是《牛虻》，因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保尔·柯察金曾经提到这本书。作者是英国的伏尼契，小说的内容是关于意大利民族革命。主人公是一位既同情革命又信奉天主教的善良青年亚瑟，但是经历过一场变故之后，他意识到宗教与意大利民族独立不可调和，所以他变成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坚定的革命者。
当我看到亚瑟消失多年后化身“牛虻”归来的情节，顿时觉得自己在衡中的三年生涯也把自己锻炼成了一个斗士，我知道人不是天生就有权享有精神的丰富，而是通过刻苦的学习才能得到。想要尝到甜美，就得先忍受苦涩。经历过地狱般的竞争，这世间的苦我至少尝过一种了，而且品尝得很深，甚至有极致的苦涩在舌底盘桓。但我后悔吗？即使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我依然能够坚定地说出：“我不后悔。”
书籍让我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不再有失衡的眩晕，没有迷茫的无助了。阅读再一次帮助了我。
在临近出分的日子，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给老师们打电话表达我的感谢。我不是给所有的老师都打，而是从高中三年所有教我知识的老师里选出我认为应该道谢的老师。对于李向梅老师，我挑选了一件玉镯寄了过去，表达我对梅姐的感激。
打定主意要给老师打电话的这天，我走到家里放电话的位置，顿时愣住了，电话没了！我喊道：“爸，妈，咱们家电话去哪了？”
爸妈带着诡异的目光看着我，说：“咱们家固定电话都拆了两年了，现在都是智能机……”我在衡中三年一直没接触电子产品，印象里手机还是翻盖的，没想到智能手机已经普及了。我取来妈妈的小米手机反复把玩，发现手机的功能竟然已经不输电脑，而且人们日常联系用的不是短信而是微信了。一瞬间我生发了感慨：自己简直像晋朝那位山中与仙人下棋的王质，回到家中发现世事变幻，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光阴。
终于，要出分了。古代人看揭榜，现代人看查分系统，忐忑的心情是一样的，不知不觉中，这份激动在华夏大地已经传承了一千四百年。千载光阴见证着读书人的喜乐哀愁，记载了尘世间荣辱沉浮，个体的生命从这里汇入社会的坐标，奔波于茫茫九州，长眠于丹青万卷。
父母问我：“如果不理想，你要复读吗？”
我说：“不会。”
两年后又有人问我：“想过复读吗？”我说：“如果发挥彻底失常，我会选择复读，但我不容忍自己提前去设想复读。复读是一条路，这不假，但是这条路能不走则不走。复读要耗费一年的光阴，我无法轻轻松松地把这一年给交出去。”
我觉得后来的回答更能够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我不抗拒复读本身，而是担心自己失去破釜沉舟的决心。
再后来身边有了复读的朋友，临行时我劝他：“别把复读当作常态，要时刻记住自己身处油锅里，否则你会跳不出去。”他在复读班里看到很多二次复读、三次复读的人，才知道我说的话确有深意。
大学快毕业时，身边考研、考公的人渐渐多了，大多都没有必胜的气魄。“一战”不行，就去“二战”，很快“三战”也变得稀松平常了。有的人说起自己第三次参加考研或者考公，脸上毫无焦急之色，乍一看似乎是大将风度，仔细看来，却是习惯于备考的状态，俨然以为这种不创造收入也不得到学历的生活方式是一种常态，所以虽然是备考期间，交友、恋爱、娱乐、旅游绝不耽误，上课就像是上班一般。我初次见到这现象觉得怪异，屡次见到之后觉得平常了，大概他们本来也是焦虑而上进的，可是眼看着伙伴越来越多，所以获得了安全感。我由此认为：最不愿意复读的人，才会成为复读的成功者。当你对复读的抗拒消失了，复读就会变成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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