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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力量_刘嘉森(后记) 第(3/2)页

在六年时间里,我还目睹了年轻人心态的巨大转变。刚上大学的时候,正赶上创业热潮,投资人疯狂寻找标的,人们在星巴克里谈论着“风口”“估值”,年轻人一夜暴富的神话被以ofo创始人戴威为首的创业小将们吹成了壮美的大气球。大家相信贫穷只是暂时的,寒门是可以出贵子的,抓住机会的人可以逆转一切。

我至今记得那时尽管国考竞争已经趋于白热化,但社会上对体制内工作仍是一片不屑之声,许多人受不了“一眼望到六十岁”的人生而离开体制闯**,人们嘲讽清华毕业生梁植只顾眼前苟且,缺少诗与远方。

然而随着资本退潮,经济下行,年轻人的机会逐渐缩减,大家认识到奋斗未必就能成功,而疫情的突然而至更是催化了心态的转变。于是年轻人掀起了全员考研考公考编制的热潮,清华北大的博士们为了中学教师岗位和街道办岗位你争我夺,打工人的“摸鱼”文化获得了广泛的共鸣,大家逐渐意识到自己都只不过是时代车轮之下挣扎求存的小人物,都吃着生活的苦。

这份年轻人的苦我一点也没少吃。毕业租房,我为了省钱租了一间地下室,本以为地下室无非光照少些,住进来才知道问题在于下水管道。正常房间的下水道是向下的,而地下室本就位于地面以下,所以排泄物要利用房东私人安装的小电机,顺着塑料管抽上去。塑料管一旦破裂,里面的排泄物就会溅射出来,不幸的是,塑料管前前后后破裂了许多次。甚至有一次正是在我修管子的时候,管子突然爆裂,秽物喷了我满脸满身,我顶着呕吐的感觉,将管子艰难地固定住,再一点点收拾地面上四处流溢的脏东西。

我吃了这个教训,对租房失去信心,干脆在公司里支了行军床,晚上就睡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工作。我一度感到委屈得很,觉得自己在衡中也不曾吃到这么大的苦。高企的房价更是让我在很长时间里觉得买房无望,我想:如果所谓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我从初中到高中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本以为人生是先苦后甜,谁料到这苦或许要吃一辈子!

我开始阅读一些涉及人生意义的书,特别是加缪的书,最喜欢的是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喜欢他关于人生徒劳如同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的比喻,也喜欢加缪看穿一切荒诞之后依然愿意反抗的精神。我喜欢加缪叼着烟微笑的照片——他明明感觉到人生意义是如此的难寻,却还是愿意勇敢面对。

所以,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社会人了,阅读这件事依然像曾经一样拯救着我。小学时候我被文字的质感打动过,自此心中再也舍不下方块字,一读到书籍就感觉心灵被放置在寂静深林里怡然舒畅。中学时希望以圣贤为高标,立下宏伟的志向,就读了一百多本传记,明白了何谓优秀之品质,让自己在摇摆不定的心绪里不至于堕落。而在如今备尝辛酸,梦想遭遇巨大挑战的时候,我读着加缪、萨特、波伏娃,在存在主义哲学的咖啡馆里徜徉着,又感觉到自己面临的苦闷与迷茫好歹是被从前那些最优秀的头脑和最精密的心灵所思考过的,他们在黑暗狂暴的海洋里树立的灯塔至今依然闪耀着点点光芒。

时至今日,我被人们认知的主要身份是高考状元,是一个整天都在刷题的人。而我想强调的是,尽管刷题的确占用了我过往生命里的大部分时间,但阅读才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事,也是到目前为止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事。从功利的角度来谈,阅读为我提供了智力背景,使我在各个学科都有颖悟,上手快、钻研深、后劲足;从娱乐的角度来谈,阅读帮我打发了许多本来用在游戏、唱K、追剧里的时间,让我很少觉得无聊;从生命本身的角度来谈,阅读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基础,因为如果一个人只接受父母的培养、学校的教育和社会的影响,他就永远是周围环境的造物,但懂得阅读的人能够自己选择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超越环境的限制。所以我在麦家先生的《读书就是回家》封底的推荐语上写道:“阅读让我成为考试的优胜者,但我不是为了考试而阅读。对我来说,阅读的意义只有一个:摆脱人类与生俱来的迷茫与褊狭,成就生命的完整与浩大。”

人生的下一步怎么走?我不想在这里给自己描绘个精彩的蓝图出来。虽然作为二十五岁的青年,我足够自立也足够有前途了,但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仍然是意义与方向的问题,这些问题不会因为读书而直接得到答案,因为人生的感知是具体的,每个人都得结合自己的理解来做出独特的选择。但缜密的思考和深刻的体悟是必需的,因此在宁谧的夜晚,我读着智者的著作,能感觉到人生迷雾里一点点朦胧的光亮,也就很觉得满足。

曾经刚刚走出衡中,挟状元之威,裘马轻狂,难免轻视了人生的复杂和世界的广阔。而如今见识到世路无穷,劳生有限,却也为自己与世界和解而感到开心。地球不是为自己而转的,但是短暂人生终究让地球因自己而热闹了些许,这难道不是一种美吗?

因此不论最终默默无闻还是名满天下,我都将坦然接受。这个世界有趣的一点就是: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比较的。即使你拥有一整片森林,你依然在乎儿时亲手种植浇灌的一棵樱桃树,不是因为你的树比其他树木高大、繁茂,而是因为你用心培育和陪伴过它。我们生命中重要的人从来不是因为多么显贵才重要,而是因为曾与我们共度时光才重要。就算名满天下又如何呢?在我生命里重要的人,以及把我当成生命里重要之人的人,依然是寥寥数位,足够珍惜自己生命里重要的人就足以过好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所以二十五岁,不妨放下负担,轻装再出发。这世界本就美好,希望能因我而改变一些——甚至或许不改变什么,但至少我认知了这个世界,深深地凝视过这个世界,这已经很好。

两年前动笔的时候,我想把这本书写成类似成长指南的书,一一举出学生和家长遇到的问题然后逐个解答,让大家可以按照索引来迅速找到问题,并得到直接的指示。后来我发现,我无法因为结果的成功就倒推出自己全部的选择都是正确的,我的迷茫、焦虑、痛苦才更值得被记录下来。如果过好自己的人生应该由读到本书的人去思考和决定,我提供的应该是一份诚实的自我剖析。

因此这本书的书写过程也很随缘,没有为了赶进度而拼凑什么,而是每当对回忆有所感触,就连忙记录下来,再加以慢慢的整理。从动笔到落成,这本书已经酝酿了将近两年,比出版社原定的截稿时间拖延了一年多,但我觉得写书就是这样一件事情,宁肯慢一些,也要真诚动人。很多之前不愿与别人分享的秘辛,很多特殊时刻的情感波动,也都借由文字而呈现了,所以写出来的东西不仅是给别人读,也是给自己读,让蹒跚走来的人生留下纸墨铅字的痕迹,纵使漫漶,亦不遗忘。

奋进是这本书的明线,和解是这本书的暗线,明暗交织才成就了如今的状态。如果你已经读完了这本书,就对自己的人生来一次全面的省察,思考自己为了什么而奋进,并试探着与世界和解。和解并不会消解我们奋斗的动力,只会让我们的奋进更稳健、更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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