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头。诸亲六眷都来问候。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到中秋以后,医家都不下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上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大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的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妈抱着哥子插口道:“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记念。”他听了这话,把眼闭着摇头。那手只是指着不动。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节选自《儒林外史》,有删改)
我看到这一段描写不禁思考:严监生真的是嫌两茎灯草太费油吗?还是因为严监生恰好在挑掉一茎灯草的时候死了呢?像严监生这样垂死的人,肢体动作恐怕未必能够表达真实想法。
于是我多方询问,还跟老师请教过,才知道严监生确实是嫌灯草费油。因为读书首先要联系上下文,严监生的吝啬是贯穿始终的,所以临死前的举动也是吝啬的表现;其次,《儒林外史》是小说,小说是虚构写作,严监生这个人以及他所有的举动都是作者吴敬梓设定的,自然,吴敬梓对严监生的心理活动拥有全部的解释权。
不仅如此,我还把《儒林外史》与《欧也妮·葛朗台》对照阅读,因为严监生和老葛朗台都是典型的吝啬鬼形象,对比阅读可以看出东西方作家对吝啬鬼的刻画各有千秋。我就此迷上了巴尔扎克,一口气读了巴尔扎克的许多书籍,连带着延伸到司汤达的《红与黑》和《帕尔马修道院》,这些都成了我常读的好书。
正是在不断地阅读与对照、质疑与求证中,我的思考能力得到了长足的提升,对各种信息的甄别能力不断增强。
第二个解决方法就是多走一些地方,眼见为实。就在今年(2020年),有一位从小在天津长大的同事询问我外省的治安情况,我发现他竟然认为中国大部分地方都是不安全的,甚至因此不敢申请出差。这件事充分说明,仅靠互联网提供的信息是无法真正了解一个庞大的国家的。我小时候就有旅行的习惯,成年后更是经常独自外出,走遍江南塞北,既接触过财富涌动的创投圈,也去过大山村落居住、考察。我发现,有钱人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奢华,拮据家庭的生活也别有一番滋味。互联网上的许多文章不过是耸人听闻,许多由地域和阶层而引起的偏见也在实地考察中消失于无形。因此,多走走多看看,是增强辨别能力、培养完整三观的重要举措。
我之所以在讲述自己中学的学习历程前,谈了许多关于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的事情,是因为我认为,中学阶段的人生历程其实是双线并进的,明线是学业的进步,暗线是性格的成熟。然而我们东亚的家长往往重视前者,忽视后者,把培养高分考生作为最大的成功。很多强势的家长(被称作“虎妈狼爸”)以把孩子送进清北作为至高无上的荣耀,却忽略了未成年人另一种能力的发展,那就是与世界互动的能力。比如:
遇到不正义的行为应该采取何种态度?
如何正确地表达自己的善意和爱?
如何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愤怒和拒绝?
如何与伙伴相处?
如何礼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理性地讨论分歧?
面对情感纠葛、社会压力和个人挫折,怎样调节内心、自我治愈?
如何思考人生的归宿,获得安宁与幸福的体验?
在我们的教育中,这些问题往往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成功代替了成长,胜负心代替了是非观,少年不再渴望被世界温柔以待,也不再懂得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身为少年的我们,花费了太多时间来改变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却很少停下来仔细地触摸世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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