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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丝_(英)托马斯·哈代著;吴笛译(第五部 女人总是吃亏) 第(4/4)页

他们又开始一声不吭地**来**去。事后,大家都说,井桥村的一个村民在半夜里去找大夫的时候,在牧场上碰见了一对情人,一声不吭、一前一后地慢慢地走着,仿佛是在送殡似的,他朝他们看了一眼,就发现他们的脸色不对,好像非常焦虑、非常悲伤。他找大夫归来的时候,又在同一片草场上碰见了他们,还跟先前一样慢吞吞地走着,还跟先前一样毫不顾及夜深天寒。只是因为他自己有急事在身,需要照料家中的病人,所以,没把这件古怪的事儿记在心头,然而,事后过了好久,他又想起来了。

在那个村民的往复期间,她曾对她的丈夫说:

“我真不知道,我该怎样做,才不至于使你感到一辈子受罪。那边就是河流。我可以投河自尽。我并不害怕。”

“我并不希望在我糊涂愚蠢的行为中再加上一件人命案子。”

“那我可以留下一些证据,说明我是自杀的,是因为羞愧而自杀的。这样,别人就不会指控你了。”

“别说这些蠢话了——我可不愿意听。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出现这样的想法,简直是胡闹,因为与其说这是一场悲剧,不如说这是一场玩笑。你一点也不明白这种灾祸的性质。要是人家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十有八九会把它当做一件笑谈的。好啦,请你回去睡觉吧。”

“好吧。”她唯命是从地说。

他们绕来绕去的那条路,通往磨坊后面那著名的西妥教团寺院的遗址。在过去的好几个世纪里,磨坊一直属于寺院,可是现在,磨坊照常运转,可寺院却已销声匿迹了,因为食物是终久不断的必需品,而寺院不过是倏忽即逝的信仰。人们不断看到,对短暂人生的解救胜过对永恒精神的解救。他们是迂回绕行,所以走来走去,离房子还是不远。她听从了克莱尔的指点,越过大河上的石桥,往前走了几步,就到达了寓所。返回屋里时,只见一切都和离开时一个样,炉火还在燃烧着。她在楼下待了不到一分钟,就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行李先前已经搬进来了。她在床沿坐了下来,茫然四顾,接着就开始脱衣。她把蜡烛移到床前的时候,烛光落到了白色凸纹细布帐子的帐顶上。帐顶下挂着一件东西,她举起蜡烛凑近一看,发现是一丛槲寄生。她立刻知道,是安琪放的。怪不得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有一个神秘的包裹,既难捆又难带,他不告诉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说到时候自然会明白那东西的用场。他是在情感炽热、心花怒放的时候,把它挂上去的。可现在,这丛槲寄生显得多呆多傻,多么不合时宜啊。

苔丝觉得,要想让克莱尔回心转意、大发慈悲,似乎没有可能了,所以,她再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她再也不必抱有任何指望了,于是,就呆头呆脑地躺了下来。一旦过分哀伤而变得麻木的时候,睡魔常常不期而至。心情愉快的时候,反而不如她现在这样容易入睡。所以,没过几分钟,孤零零的苔丝就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这间芳香四溢、寂然无声的卧室,也许,这卧室曾经就是她祖宗的新房呢。

那天夜里,又过了一段时间,克莱尔才顺着原路,回到寓所。他轻轻地走进客厅,点着了蜡烛,然后,他带着已经深思熟虑的样子,在一张旧的马鬃沙发上铺开了自己的几床毛毯,构成了简易的床铺。临睡之前,他光着脚跑到楼上,在她卧室门口侧耳倾听。他一听到她那均匀的呼吸,就知道她已经酣然入睡。

“谢天谢地!”他喃喃地说,但是,他转念一想,不禁感到一阵心酸,觉得她把一身重负转移到了他的肩头,现在她倒可以无牵无挂地睡大觉了。他这种想法,虽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但也几乎是正确的。

他转身下楼。然后,他又犹豫不决地把脸转向了她的房门。这么一来,他就无意中看到了一位德伯维尔太太的画像,因为这画像正好嵌在通往苔丝卧室的入口上。在烛光的照耀下,这画像不仅是令人感到不愉快,而且使克莱尔觉得,在这个女人的面容中,潜藏着一种凶狠的企图,一种对异性报仇雪恨的强烈愿望。画像上的那种查理时代的敞胸长袍,就跟苔丝先前为了露出项链而把衣服的上边缩拢起来时一模一样。于是,他又一次非常难过地感觉到,苔丝和这个女人之间有着一种相似之处。

这足以阻挡他上楼了。于是他又转过身子,下了楼。

他的神色显得平静、冷漠,他那张小嘴紧闭着,表明他心中有自我克制的力量,自从苔丝坦白了身世,他脸上的表情就一直没有发生变化,看起来极度茫然。从他这张脸上可以看出,此人虽然不再是**的奴隶,然而却没有从**的解脱中发现任何好处。他只是思索着人生的意外变故、命运的盲目捉弄、世事的变幻莫测。在他崇拜苔丝的漫长的时间里,直到个把钟头之前,他都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苔丝更为纯净、更为甜美、更为贞洁的了,但是,

丝毫之差,判若天渊![3]

他对自己说,从苔丝那张诚实清新的脸上,是看不透她的内心的,这种观点显然不正确,但是苔丝没有辩护人来纠正他。他又接着想,一个人的眼神与说出来的话语倒能完全吻合,可是她的内心世界却与她的外部世界极不协调、完全对立,竟然会有这种现象?

他斜躺在铺在客厅里的小**,吹灭了蜡烛。夜色袭进室内,冷漠无情地占据自己的位置;夜色早已吞噬了他的幸福,现在正在那儿无精打采地咀嚼;夜色正准备不动声色、泰然自若地去吞噬千万人的幸福。

[1]引自英国诗人史文朋的诗剧《阿塔兰塔在卡吕冬》。

[2]语出莎士比亚悲剧《李尔王》第3幕第2场。

[3]引自勃朗宁的诗《在炉边》第192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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