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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神话_(法)加缪著;李玉民译(西西弗神话) 第(2/3)页

这样一趟趟下山,如果说有些日子行走在痛苦里,也有可能走在欢乐中。欢乐一词并不多余。我还想象西西弗回到巨石前,痛苦从头开始。当大地的景象过分强烈地占据记忆,当幸福的呼唤冲击太大的时候,人心就难免油然而生忧伤的情绪,这就是巨石的胜利,人就成为巨石的化身。巨大的创伤,实在不堪重负。这就是我们的客西马尼之夜[26]。然而,不可抗拒的真理,一旦被认识就消泯了。俄狄浦斯就是如此,起初顺应命运而不自知,从他知晓的一刻起,他的悲剧便开场了。可是,就在同一时刻,他弄瞎双眼,陷入绝望,承认他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一个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手了。

于是,铿锵有力,讲出一句博大精深的话:“尽管罹难重重,我这高龄和我这高尚的心灵,却能让我断定一切皆善。”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也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里洛夫一样,提供了荒诞胜利的一种样式。古代的智慧和现代的英雄主义不期而遇了。

没有写一本幸福教科书的意愿,就发现不了荒诞。“咦!怎么,路径都这么逼仄……?”然而,世界只有一个。幸福和荒诞是同一片大地的孪生子。两者是分不开的。若说幸福势必诞生于荒诞的发现,这恐怕是谬见。荒诞感也完全可能诞生于幸福。

“我断定一切皆善。”俄狄浦斯如是说,而这句话是神圣的,响彻凶险而有限的人生天地。这句话教育我们,一切尚未耗尽,也未曾耗尽。此话一出,就逐走一尊怀着不满和喜好无谓痛苦而进人入世的神。此话将命运变成一件人事,应当在人际解决。

西西弗无声的喜悦,就全部体现在这里。他的命运属于自己。他的那块巨石是他的事。同样,荒诞人一旦凝注自己的痛苦,就封住了所有偶像的口。在突然恢复寂静的天宇中,土地便升起万千细微的惊叹声音。无意识而隐秘的呼唤、各种各样面孔的邀请,都是必不可少的反面和胜利的代价。有太阳必有阴影,一定得了解黑夜。荒诞人说声“是”,就会持续不断地作出努力。如果说有一种个人命运的话,但是绝没有至高无上的命运,要不然,也只有那么一种,他认为是注定而可鄙视的命运。除此之外,他清楚自己的岁月由自己做主。在这种微妙的时刻,返回自己的生活,西西弗回到他的巨石前,凝视这一系列行为:这些没有关联的行为变成他的命运,而这命运又是他创造的,在他记忆的目光下协调一致,很快再由他的死盖棺论定。就这样,确信一切的根源只在于人,虽然失明,却渴望看见并知道黑夜无尽头,他不停地走。巨石仍在滚动。

我就把西西弗丢在山脚下。他那重负,我们总能再见到。不过,西西弗教给人升华的忠诚,既否定诸神又推石上山。他也一样,断定一切皆善。这片天地,从此没有了主子,在他看来既没有更贫瘠,也不是更无价值。这块石头的每一颗粒、这座夜色弥漫的高山每道矿石的闪光,都单独为他形成一个世界。推石上山顶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该想象一下幸福的西西弗。

[1]参看弗里德里希·尼采的《权力意志》第三卷第六章《艺术生理学》,第387页,伽利玛出版社,1995年版。——编者注

[2]耶路撒冷城东的圣山。据《圣经》记载,耶稣到橄榄山上向门徒讲道,不准他们睡觉,以免受迷惑。

[3]阿比西尼亚,即今之埃塞俄比亚,这里暗指死亡,源于法国象征派诗人兰波之死的传说。据传,兰波于1880年在哈勒尔殒命,实际并非如此。

[4]我们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最富智力型的画作,力图将现实压缩成为基本成分,最终也就只剩下悦目的效果了。这样的画作只保留了世界的色彩。

[5]指陈列在神庙和博物馆里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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