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舍尼埃[50]曾有一份手稿,它的开头这样写道:“几位年轻的姑娘围着一个小男孩,亲昵地摸摸他的头……‘听说你为你的表妹潘妮绮丝写了一首歌呢’……‘是的,我很爱潘妮绮丝,她很漂亮,她和我一样,都是五岁。’……‘噢,把这首歌唱给我们听听吧。’……
“于是他用清澈的嗓音唱了起来:
噢,潘妮绮丝,我势必要让你爱上!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我们的年纪都一样。
瞧我长得多么高大漂亮!
昨日我站在我的小山羊身旁;
以波吕丢刻斯[51]和密涅瓦[52]之名,我没有胡说分毫
小羊角已无法触及我的发梢!
我为你觅来好看的果壳
给甲壳虫做的窝,是那明亮的蓝色;
我已把窝铺好,用的是最柔软的羊毛。
今天早晨在海岸边的水洼
我找到一块彩色贝壳,我们可以用它来种花
填入泥土,插上花儿,我们一起种吧!
我要让你观看船儿如何漂流
去我们的湖上,用片片树皮做成小舟。
我们家的大狗好温顺;每逢日暮
我就把你抱到他的背上,骑行回家他来助,
而我会走在你们前面,为你们引路
大狗轻轻将你驮负,夜夜回家无忧途。”
某位人士——我所说的正是珀乐格瑞夫——他曾写道,在所有的法国诗人当中,安德烈·舍尼埃是最接近济慈的。这段描述是我在法国的时候,从一本安德烈·舍尼埃的平装诗歌小集子上看到的,然而在这本诗集里面,我并没有发现哪首诗作真的可以和济慈相提并论。可是不久之后,我又发现了上面这首诗,于是我把它翻译了出来。就我个人而言,这可以说是我目前在书本上读到过的最迷人的句子了。它的语言返璞归真,如同孩子一般,每个字都像是从黄金时代的清澄空气中吐纳出来的。光是舍尼埃的引入手法就非常吸引我——他的开头简洁,笔法从不铺张,与其说是叙事的一曲前奏,不如说是开场前的轻点指引。读着它,就仿佛经历着这样一出阳光明媚、田园牧歌般的场景:你眼前有一群翩翩少女,她们正围着一个小孩子跪坐着,哄着他讲一些天真无邪的关于爱的故事——不过,接着读下去,你会发现自己不知道那些少女是谁,那个小男孩是谁,那个让小男孩尤为喜爱的潘妮绮丝又是谁。你只是隐约记住了这一幕,记住了他们的容貌神情,就如同记住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的美好。然而这确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它没有起源,也没有结局。我们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不知道他生活的年代,不知道他生活在希腊的哪座岛屿。我们不知道他会否只是安德烈·舍尼埃脑中的想象,又或者说,也许这位法国诗人曾经读过相关的什么,也许那是一个传说的片段也未可知;而应该就是这个片段,促使他想象出了上面这样一幅画面。于是他在创作时保留了它的未知性,以某种原生态的手法将其描摹下来,既没有加以提示,也不曾添砖加瓦。我们所能知道的,唯有潘妮绮丝这个名字,以及她作为孩子的年龄是五岁。至于其他方面,至于她到底是谁,属于什么时代,在哪里生活?全都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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