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会带来许多好的效果,但这并不意味着爱情是由这些效果激发的,也不意味着人们是为了获得这些好处才坠入爱河。健康人的爱可以被更好地描绘为一种自发性的赞赏,类似于当我们被一幅优美的画作打动时发自内心产生的敬畏与欣喜。心理学文献讨论过太多报酬与目的、强化与满足,而对我们称之为终极体验(与手段体验相对应)的事物,或者说本身就是报酬的因美而生的敬畏,则谈得远远不够。
在我的研究对象身上,赞赏和爱情绝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报酬,就如诺思罗普(Northrop,1946)的东方意识(Easternsense),没有任何目的,因其自身得到了具体而丰富的体验。
这种赞赏不要求任何东西,也不得到任何东西。它没有目的,毫无用处。与其说是主动的,它更是一种被动,近似于道家的“单纯接受”(simplereceiving)。敬畏的感知者几乎完全放任自己的体验,而体验则影响着他自己。他用天真之眼凝望着、注视着,就像一个既不同意也不反对、既不赞许也不批评的孩子,只是被这种体验内在的吸引力迷住,任其进入自己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产生效果。这种体验类似于我们在海边玩耍,任由海浪拍打我们的身体,满怀热情又十分被动地享受其中的乐趣;又像是面对变幻瑰丽的落日,以客观的兴趣和敬畏,不带任何投射地纯粹欣赏这一场自然美景。我们几乎不能赋予落日什么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并不像做罗夏墨迹测验那样,将自己投射到体验中,也不去尝试塑造它。它不标志或象征着任何东西;我们欣赏它,不会因此得到奖赏,也不会与之产生任何关联。它与牛奶、食物或其他生理需求无关。我们可以欣赏一幅画而不去占有它,欣赏一丛玫瑰而不去摘下它,欣赏一个可爱的婴儿而不去绑架他,欣赏一只鸟儿而不去关住它;当然,我们也应该可以欣赏、喜欢一个人,却不去做任何事情,也不为获得任何报酬。当然,与敬畏、赞赏同时出现的还有将两个人联系起来的其他倾向;它不是这幅图景中唯一的倾向,但它无疑是图景的一部分。
或许,这一观察最重要的意义是,我们会由此与大多数爱情理论相矛盾,因为大多数学者都认为,人们是被某种东西驱动去爱一个人的,而不是受到吸引。弗洛伊德(Freud,1930)认为这种东西是目的被抑制的性;雷克(Reik,1957)认为是目的被抑制的力量;还有许多人认为是对自我的不满,迫使我们创造出一个由自身投射出来的幻象、一个不真实(因为被高估了)的伴侣。
但看起来很清楚的是,健康者坠入情网,就像一个人生平第一次欣赏伟大的音乐那样——感到敬畏,被它征服,爱上它。事情就是如此,我们不需要先感受一遍人类如何被伟大音乐征服。在一次演讲中,霍妮定义了非神经质的爱,认为在这种爱情中,伴侣本身就是目的,而非达到目的的手段。随之而来的反应是享受、赞赏、感受快乐、沉思、感激,而不是利用。圣贝尔纳()描述得非常贴切:“爱情不在自身之外寻找原因和界线,爱情本身就是爱情的成果,也是爱情的乐趣。因为爱,所以爱。我爱,是为了我可以爱……”(Huxley,1944)
神学文献中也有大量类似的论述(D’Arcy,1947)。人们努力将上帝之爱与人类之爱区分开来,往往是因为这样一种假设:无私的赞赏和利他主义的爱,可能只是一种超人的能力,而非凡人所能具备。当然,我们必须反驳这一论点,当人发展到最佳状态、完全成长了之后,会表现出许多过去被视为超自然的独特特性。
我认为,如果将这些现象置于前几章提出的各种理论考虑的框架中,我们就能十分透彻地理解这些现象。首先,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匮乏性动机和成长性动机的区别(Maslow,1968)。我已经指出,自我实现者可以被定义为不再受到安全、归属、爱、地位和自尊需求驱动的人,因为这些需求已经得到了满足。那么,为什么一个爱的需求已经得到满足的人,还会坠入爱河呢?个中原因当然与缺乏爱的人不同。一个爱的需求没有得到满足的人之所以需要恋爱,是因为他需要爱、渴望爱。正是因为他缺乏爱,所以才会受到驱使,去弥补这一致病的匮乏。我们将这称为匮乏爱(D-love)[50]。
自我实现者没有严重的匮乏需要弥补,我们必须认为,他们不再受到匮乏的束缚,可以自由地成长、成熟、发展,一句话,可以去追寻和实现最高的个体和人类天性了。这种人的行为来自成长,并且不需要努力就能表达出来。他们去爱,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会爱的人,正如他们善良、诚实,是因为他们的本性就是如此,就像一个强壮的人不需要刻意去强壮,而玫瑰的芬芳、猫咪的优雅、儿童的天真也都不是有意而为。这种附带现象几乎不受生理成长和心理成熟的驱动。
在自我实现者的爱情中少有费力、紧张或奋斗,而这一切都强烈支配了普通人的爱情。用哲学语言来说,自我实现者的爱情一方面是存在,另一方面又是生成,可以称之为B-love——因他人的存在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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