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确实可以在某些种类的动物身上观察到原始的进攻性。虽然不是所有动物身上都存在，甚至也不是很多动物都有，但确实存在于某些动物身上。有些动物显然是为了杀戮而杀戮，似乎并不存在某种显而易见的外在原因。狐狸跑到鸡舍里大肆屠戮，杀掉的鸡远超于能吃掉的数量；人尽皆知，猫喜欢戏弄老鼠；牡鹿及其他**期的有蹄动物会主动寻找打架的机会，有时甚至会抛弃自己在追求的伴侣。许多动物，甚至是比较高等的动物，一旦步入晚年，体质的明显变化就会让它们变得凶恶，曾经较为温顺的动物也会具有危险性。在许多不同的动物身上，杀戮都不仅仅是为了获取食物。
一个著名的实验研究发现，我们完全可能在老鼠身上培养出野性、攻击性和侵略性，正如人们可以在它们身上培养出解剖学特征一样。至少在老鼠身上（或许也可以在其他物种身上），凶猛的倾向可能是决定动物行为的一个主要遗传因素。人们还发现，与温和老实的老鼠相比，凶猛残暴的老鼠的肾上腺显著大得多，这一发现使以上现象更加真实可信。当然，遗传学家们也可以朝相反的方向驯化动物，培养它们温和的性情，消除其凶蛮的特性。正是这些例子和观察结果，使我们得以向前一步，接受在所有可能的解释中最简单的一个，也就是我们在此讨论的行为都来自特定的动机，而这一特定的行为对应着一个来自遗传的驱力。
然而，如果进行更细致的分析，就会发现动物中许多明显是原发性的凶残并不完全是表现出来的模样。就像人类一样，动物身上的许多攻击行为能通过多种方式、由许多情境激发出来。例如，有一种决定性因素被称为领地行为（Ardrey，1966），我们可以用在地上筑巢的鸟儿作为例子。比如说，当一群鸟为自己选好了繁殖地的时候，别的鸟儿一旦进入这片领地，就会遭到攻击。然而，这些鸟儿只会进攻那些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不会随意攻击其他鸟。有些种类的动物会进攻其他任何动物，只要对方没有跟自己同样的气味和外表，哪怕是同类也不放过。例如，吼猴常常会形成封闭的群体，如果其他吼猴想要加入，就会遭到攻击，被毫不留情地驱逐出去。但如果这只猴子坚持留了下来，只要待的时间够长，最终就会成为群体的一员，并且转头去攻击其他闯入群体的入侵者。
研究高等动物时，会发现攻击行为更多地与支配现象相关。这些研究十分复杂，无法在此详细印证，但我们可以说，这种支配地位及有时发展出的进攻性，对动物来说确实具有功能价值或求生价值。动物在统治等级中的地位部分取决于它是否成功攻击了他人，而这种地位又决定了它能获得多少食物、能否拥有配偶以及其他生理上的满足。实际上，这些动物身上表现出的所有凶残行为，只有在必须使统治地位合法化或需要改变统治结构时才会发生。其他物种是否都是如此？我还不能确定。但我猜想，领土现象、对陌生者的攻击、满怀忌妒守卫雌兽、攻击病弱者等现象，以及其他往往解释为本能的攻击和凶暴的现象，通常是由争夺支配地位而引起的，而不是为进攻而进攻的特殊动机。这种进攻可能是一种手段，而非目的。
研究类人猿的时候，人们发现进攻很少是原发性的，往往是派生性、反应性和功能性的，是针对动机整体、社会力量整体和直接的情境决定因素所做出的合理、可理解的反应。在所有动物中，黑猩猩与人类关系最近，在它身上，我们从未发现为攻击而攻击的行为。特别是幼小的黑猩猩，它们非常可爱、富有合作精神、十分友好，以至于在许多群体中，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形式的凶蛮暴力，不管这种进攻性行为基于什么原因。大猩猩也是如此。
至此，我可以说，从动物推断人的整个论点的确值得怀疑。如果我们为了论证，必须接受这样的论据，就会发现这样的结论：假如以与人类最近的动物为范例，就会发现动物的行为与人们的常见猜测恰恰相反。如果说人类身上有来自动物的因素，那多半都来自类人猿，而类人猿并不太富有进攻性，反而很有合作精神。
这种错误是伪科学思想的一个普遍性的例证，其实是一种不合逻辑的动物中心主义。人们犯这种错误的程序通常是这样的：首先，他们会构建一套理论，或者树立一种偏见，再从整个物种进化史中选出符合这一论点的动物；其次，他们故意忽略所有不适宜于这一理论的动物行为，比如某人想要证明动物的破坏性本能，就会选择狼作为例子，忽略掉兔子；最后，他们大概忘了这么一个事实，如果一个人对从低级到高级的整个等级进行研究，而不是专门选取某些他喜欢的动物品种，就会发现明显的发展趋势。例如，动物越是高级，口味就越重要，纯粹的饥饿则越来越不重要（Maslow，1935）。而且，动物的可变性也越来越强，从受精到成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当然也有例外）。或许更重要的是，反射、激素和本能的决定性越来越不重要，逐渐被智力、学习和社会性取代。
对于这些来自动物的证据，我们可以这样总结：第一，从动物到人类的讨论始终是一项十分微妙的任务，因此必须保持小心谨慎；第二，在某些动物身上，确实存在原发性、遗传性的破坏和进攻倾向，但这些动物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多，在另一些物种身上完全不存在此类倾向；第三，仔细分析动物攻击性行为的具体实例，我们就会发现，这些行为往往是对各种刺激物的继发性、派生性的反应，而不仅仅是为了攻击而攻击的本能；第四，动物越高等，越接近人类，纯粹原发性的攻击本能就越微弱，在猿类身上基本找不到这种本能的证据；第五，如果我们仔细研究与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动物——猿类，就会发现几乎完全找不到原发性恶意攻击的证据，反之，却能找到许多友爱、合作乃至利他主义的现象；最后一点非常重要，当我们除了行为之外一无所知的时候，总会倾向于自己设想出一些动机。现在，研究动物行为的学者们普遍认为，大多数食肉动物猎杀纯粹是为了获取食物，而不是为了满足杀戮的欲望，就像我们获取牛排不是为了屠杀牛一样。所有这一切最终意味着，从今以后，面对任何认为“人的动物性驱使我们为了进攻而进攻、为了破坏而破坏”的观点，我们都应该保持怀疑或否定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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