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区别在心身医学领域特别管用。正是在这一领域,弗洛伊德过于天真的决定论造成了最大的危害。弗洛伊德犯了一个错误,将“被决定”和“无意识动机”等同起来,就好像行为没有其他的决定因素一般。例如,他将所有的遗忘、口误、笔误都归结于纯粹的无意识动机,将所有指出遗忘的其他可能决定因素的人斥为非决定论者。直到今天,许多精神分析学家仍然不承认无意识动机之外的任何解释。这样的立场在神经症领域不一定是致命的,因为事实上,几乎所有的神经症症状都存在无意识动机(当然还有其他决定因素)。
在心身领域,这种观点却造成了很大的混乱,因为许多躯体反应既没有目标,也没有功能,没有受到意识或无意识的激发。这些躯体反应包括高血压、便秘、胃溃疡等,往往是精神和躯体的复杂交互作用产生的副产品或附带现象。无论如何,一开始肯定没有人愿意罹患溃疡、高血压或冠状动脉疾病(暂且不论附加收益的问题)。一个人希望隐藏消极倾向、压抑攻击倾向或达到某种理想的自我——可能只需付出一定的躯体代价,但这种代价当然总会出人意料,也不如人愿。换句话说,这些症状通常不像一般神经症症状那样具有很大好处。
一个很好的例子展现在邓巴(Dunbar,1943)的研究中,他曾探索易发生事故案例中的骨折问题。粗心、匆忙、大意、流浪汉般的性格当然会让人更容易骨折,但骨折是这些人的宿命,而不是目标。这样的骨折没有任何功能,也没有任何好处。
我们提到的躯体症状有可能——虽然可能性不大——成为神经症的一大好处。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给它们贴上标签,说明它们是一种转化症状,或者更广泛地说,是神经症症状。当躯体症状是不可预见的躯体代价或神经过程的附带现象时,我们最好将其贴上其他的标签,例如生理神经症或表达性躯体症状。不应将神经过程的副产品与过程本身混淆起来。
结束这个主题之前,我们还得谈到最明显的表达性症状。这些症状是表达出来的,或者实际上是非常普遍的机体状态的一部分,如抑郁、健康、积极、冷漠等。如果一个人处于抑郁状态,他可能面对什么都很抑郁。这种人的便秘显然不是应对性的,而是表达性的(尽管在其他人身上,便秘可能是应对性的症状,譬如一个孩子不愿排便,可能是一种无意识的敌意表现,用来抵抗自己烦人的母亲)。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食欲不振、言辞冷漠、健康者良好的肌肉张力或情绪不安者的紧张。
桑塔格(Sontag,1945)的一篇论文展示了对心身障碍的各种可能的替代解释。这篇论文是一则病理报告,描述了一位患有严重脸部痤疮的女性。痤疮的最初发作及三次独立的复发,都与严重的情绪压力、性问题的冲突发生时间一致。这种皮肤病的三次发作,都正好处在这位女性抵触发生性接触的时间点。可能是为了避免性问题,这位女性无意识地采用了长痤疮的防御手段;也有可能如桑塔格所述,这是对她做错了事的自我惩罚。换句话说,这可能是一个有目的的过程。从内部证据来看,很难给出确定性的答案;桑塔格自己也承认,这也可能是一系列偶然性的事件。
但它同样可能是一种普遍性机体紊乱的表达,这种紊乱包括冲突、压力、焦虑等,也就是说,它可能是一种表达性的症状。从这个角度而言,桑塔格的这篇论文十分非同凡响。作者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种案例的基本困境,即痤疮既可以解释为表达性症状,也可以解释为应对性症状。很多作者的数据材料并不比桑塔格多,却允许自己得出某种确定性的结论,也就是在某些案例中坚持认为它属于神经症症状,在另一些案例中又肯定地指出它不是。
我认为,我们要谨慎判断行为的目的性,因为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偶然的。要说明这个道理,最好的方式莫过于下面这个例子,只可惜我一直没能查到其来源。这个例子的主体是一位参加精神分析的病人,他是一位已婚男士,由于私下发生了婚外情而产生了严重的负罪感。他报告说,每次去见情妇之后,他都会出现严重的皮疹。在如今的心身医学领域,许多医生会将此视为一种应对性的神经症反应,认为皮疹是一种自我惩罚。然而,后续的研究带来了一个不那么深奥的结论——其实是因为那位情妇的**满是臭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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