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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神话_茅盾著;王浣绘(楚辞与中国神话) 第(1/3)页

今世各民族,无论是已进于文明的,或尚在原始状态的,都有他自己的神话和传说。凡一民族的原始时代的生活状况、宇宙观、伦理思想、宗教思想,以及最早的历史,都混合地离奇地表现在这个民族的神话和传说里。原始人民并没有今日文明人的理解力和分析力,并且没有够用的发表思想的工具,但是从他们的浓厚的好奇心出发而来的想象力,却是很丰富的;他们以自己的生活状况、宇宙观、伦理思想、宗教思想等等,作为骨架,而以丰富的想象为衣,就创造了他们的神话和传说。故就文学的立点而言,神话实在即是原始人民的文学。迨及渐进于文明,一民族的神话即成为一民族的文学的源泉:此在世界各文明民族,大抵皆然,并没有例外。

在我们中华古国,神话也曾为文学的源泉,从几个天才的手里发展成了新形式的纯文艺作品,而为后人所楷式;这便是数千年来艳称的《楚辞》了。

中国古代的纯文学作品,一是《诗经》,一是《楚辞》。论著作的年代,《诗经》在前,《楚辞》较后(虽然《楚辞》中如《九歌》之类,其创造时代当亦甚古),论其性质,则《诗经》可说是中国北部的民间诗歌的总集,而《楚辞》则为中国南方文学的总集。我们应承认,当周秦之交,中国北部人民的思想习惯还是和南中国人民的思想与习惯,迥不相同。在学术方面,既已把北中国与南中国的不同面目充分地表现出来,在文学方面当亦若是。故以《诗经》代表中国古代的北方文学,以《楚辞》代表中国古代的南方文学,不是没有理由的。但因历来文人都中了“尊孔”的毒,以《诗经》乃孔子所删定,特别看重它,认为文学的始祖,硬派一切时代较后的文学作品都是“出于诗”,所以源流各别的《楚辞》也算是受了《诗经》的影响;刘彦和说:“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文心雕龙·通变》),顾炎武说:“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为《楚辞》”(《日知录》),都是代表此种《诗经》一尊的观念。把《楚辞》和《诗经》混牵在一处,仅以时代先后断定他们的“血统关系”,必致抹煞了《楚辞》的真面目。我们承认《楚辞》不是凭空生出来的,自有它的来源;但是其来源却非北方文学的《诗经》,而是中国的神话。我们认清了这一点,然后不至于将《九歌》解释为屈原思君之词与自况之作,然后不至于将《天问》解释为愤懑错乱之言了。

何以中国神话独成为中国南方文学的源泉呢?依我看来,可有两种解释:一是北中国并没产生伟大美丽的神话;二是北方人太过“崇实”,对于神话不感浓厚的兴味,故一入历史时期,原始信仰失坠以后,神话亦即销歇,而性质迥异的南方人,则保存古来的神话,直至战国而成为文学的源泉。只看现在我们所有的包含神话材料最丰富的古籍,都是南方人的著作,便可恍然。

既然承认了《楚辞》与中国神话的关系,则对于《楚辞》中各篇的性质及聚讼纷纭的作者主名,都应有新的解释了。请略述于下。

为读者便利起见,先释“楚辞”一名。

《汉书·朱买臣传》:“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辞》,帝甚悦之。”又《王褒传》云:“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据此则西汉武宣之时,《楚辞》已为通学。刘向校书,集屈原、宋玉、东方朔、庄忌、淮南小山、王褒诸人的辞赋,又加入自己拟《九章》而作的《九叹》,都为一集,名之曰《楚辞》。今刘向原书失传,仅有王逸章句本及朱熹集注本。王逸章句本虽明言据刘向所定,然亦未必可靠,恐其中尚多窜乱增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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