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文明民族的神话都是经过保存者的一次二次的修改,然后到我们手里。神话是原始信仰加上原始生活的结果,所以不合理的质素很多。例如埃及、巴比伦神话中的神多有作兽形(这和中国很相同),而希腊与北欧的神话也常说神们变形为兽或神们的血族结婚与离婚。此种不合理的质素,在我们(现代文明人)看来,是不合理的,但在原始人看来,却是合理的。原始人信仰精灵主义,当然会想到野兽有思想情绪能说话;并且因为原始人看来野兽们在有些地方(譬如爬树钻洞泅水)确比人类的能力大,当然又会想到这些野兽会变成了神。原始人中间的确行着血族结婚和离婚,甚至“**”的状态,所以在他们看来,神们也是如此。我们现在已经从人类学方面得到了解释这些不合理质素的宝钥,我们已经不很讨厌这些不合理的记载,并且觉得还是有用;但是我们的曾祖、高祖、高高祖们,没有近代科学的帮助,却很不喜欢那些怪诞粗鲁的东西。因而他们就动手修改了。他们一代一代地把神话传下来,就一代一代地加以修改。他们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修改。他们又照着自己的意思增加些枝叶上去。于是本来朴野的简短的故事,变成美丽曲折了;道德的教训,肤浅的哲理,也加进去了。原始人的神话经过了这样的“演化”,就成为一民族文学的泉源——当然只是最早的泉源。
在中国神话中,“演化”的段落是很明显的。例如西王母的神话,在《山海经》的《西山经》上不过是这么说: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郭注:主知灾厉、五刑残杀之气也。)
这描写得如何可怕!再看《海内北经》说: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汉书》司马相如《大人赋》注引此无“杖”字),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这里也仅仅加增了为西王母取食的三青鸟。再看《大荒西经》: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谓有白点也)。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然而在《穆天子传》里的西王母就进步了许多了。《穆天子传》纪周穆王西征,相传是晋咸宁中从汲冢(战国魏王之墓,在汲县)里挖出来的(同时并得《竹书纪年》),自然也是伪作,但也许是战国时文人的手笔。据这《穆天子传》所说是:
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1]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名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按郭璞注《西山经》引《穆天子传》,又有西王母再为天子吟曰:“徂彼西土,爰居其所,虎豹为群,鸟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将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翱翔。世民之子,惟天之望。”云云。)
这里的西王母已经不是“豹尾虎齿”那样的异相,而颇似一“人王”。此可视为西王母神话之第一次被修改,被增饰;亦正因其尚不与原始思想相差甚远,故我们得假定《穆天子传》虽是伪物,然尚是战国时人所作。我们再看托名班固所作的《汉武故事》的记载便大不同了;《汉武故事》内述西王母会见汉武帝的一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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