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经籍志》谓:因屈原为楚人,故称之曰《楚辞》;宋黄伯思谓“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辞》……”此种解释,固然不错,但是未免幼稚了些。淮南王刘安说:“《国风》好色而不**,《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这样解释《楚辞》,又嫌它太抽象了些。我们可说:《楚辞》是南方的“文人的纯文学作品”(北方的《诗经》大部是民众的纯文学作品),应用民间流传的神话传说,以抒情咏怀(故虽为文人的文学作品,而能直诉于民众的情绪,激起深切的共鸣),美丽、缠绵、梦幻,是它的特色。《楚辞》在当时是一种新的文艺作品,所以引起后代文人的摹拟。班固说:“始楚贤臣屈原,被谗放流,作《离骚》诸赋,以自伤悼。后有宋玉、唐勒之属,慕而述之,皆以显名。汉兴,高祖王兄子濞于吴,招致天下娱游子弟。枚乘、严夫子之徒,兴于文景之际,而淮南王安都寿春,招宾客著书,有严助、朱买臣,贵显汉朝,故世传楚辞。”即此可见在汉代摹拟此“新体”之盛。今所传后人摹拟《九章》而作的以“九”名篇的作品,实至繁多,但皆“莫追屈宋逸步”;此非后人之才不及,亦因屈原是直接取材于当时传诵的神话传说,而后人则转乞灵于屈宋之作,故而情文遂远不逮了。
次言《楚辞》的内容。
据王逸章句本,共录作品十七篇;即《离骚经》《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九辩》《招魂》《大招》《惜誓》《招隐士》《七谏》《哀时命》《九怀》《九叹》《九思》等。自《离骚》以至《渔父》,旧以为皆屈原作,《九辩》与《招魂》,旧以为皆宋玉作。《大招》或谓景差作,或谓屈原作。《惜誓》无主名,或谓贾谊作。《招隐士》以下,则皆有作者主名。
上列诸作,今所争论不决者,厥为屈宋名下之作,除《离骚经》为众所共认的屈原作品,其余诸篇,咸有异义;今先述众说,次附己见。
《九歌》。王逸《楚辞·章句》内说:“《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则《九歌》乃系屈原就旧有祀神颂歌改削润色,所以朱熹竟说是“原既放逐,见而感之,故颇为更定其词,去其泰甚”。但王逸又云:“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托之以讽谏。”朱子亦以为寓有讽谏之意,遂至数千年来释《九歌》者皆以《九歌》中之香草美人灵鬼山神为暗指怀王以及群小众彦了。其实《九歌》乃沅湘民间流行的颂歌,是神话材料的一部分;不过屈原或曾修改其词句,并始为写定罢了。胡适之先生谓《九歌》是最古的南方民族文学,是当时湘江民族的宗教舞歌(《读〈楚辞〉》)。赞成此说者甚多。证以《离骚》中两言《九歌》(启《九辩》与《九歌》兮;又,奏《九歌》而舞《韶》兮),可信胡说之可成立。但屈原曾加修改而成今本,则亦可信;因为先民神话之传至现代者,大抵经过这个阶段的。我们不妨断定《九歌》是古代南中国的宗教舞歌,每歌颂一神,含有丰富的神话材料,经屈原写定而成今形;其中函义,皆属神话,无关于君臣讽谏或自诉冤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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