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中国神话_茅盾著;王浣绘(01) 第(2/7)页

但是我以为我们可以假定一个系统。这个假定的系统立脚在什么地方呢?我以为就可立脚在中国古史上。中国神话之历史化,我们上文已有论证。中国最古代的无名史家,没有希罗多德那样的雅量,将民间口头流传的神话一字不改收入书里,却凭着自己主观的好恶,笔则笔,削则削,所以我们现在的古史——由神话变成的古史,只有淡淡的一道神话痕了;但是我们也要晓得古代的无名史家虽然勇于改神话,而所改的,度亦不过关于神之行事等,而非神的世系——即所改者多为神话的内容而非神话的骨骼。为什么呢?因为古代史家所以要改神话,大概是嫌神话里神的行事太荒诞——神话是表现原始社会的生活状况,当然是太荒诞的;例如反映原始时代的杂婚制、血族结婚制等等的神话,当然是古代史家所最嫌恶的,当然是除恶务尽,一笔抹销。至于说某神为至尊,某神乃某神之子,某某神职守何事等等,——就是说到神话的骨骼,这在古代史家看来,并不十分讨厌,只要轻轻地改某神为某帝,某某神为某某官就得了。譬如伏羲,我们据《易经·系辞》看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君主,关于他的传说,乃太史公所目为不雅驯的,荐绅先生难言之,所以遗留到后世的极少;但是我们就现在仅存的不雅驯的断片看来,可说伏羲是神话中“春之神”。我们且看下面的一节旧说:

春皇者,庖牺之别号;所都之国,有华胥之洲,神母游其上,有青虹绕神母,久而方灭,即觉有娠,历十二年而生庖牺。

以木德称王,故曰春皇。其明睿照于八区,是为太昊,昊者明也。位居东方,以含养蠢化,叶于木德,其音附角,号曰木皇。

(王嘉《拾遗记》)

在原始民族中,春之神是他们最崇拜敬爱的神,因为一切自然界的景物,到春都呈现生气;尤因农业民族是靠春季播种耕耘而得生活的,故对于春尤视为特惠的神。他们常把春神和稼穑之神看作有连带关系,例如希腊神话说稼穑之神是春之神女的母亲。中国以农业立国——换句话说,是立脚在农业生活的基础上而进于文明的,似乎不应该竟没有关于农作的神话。古代史家说教民稼穑的,是神农氏;又说神农氏乃继伏羲氏而有天下的,把伏羲和神农说得那么关切,很可以叫我们疑惑伏羲氏是神话中的春神,而神农氏乃是稼穑之神。或者竟和希腊神话相似,我们神话中的神农就是伏羲的儿子。在没有找到更多的证据以前,我们这样说自然只是一个极不稳固的臆说;但是我觉得从半神话的古史的骨骼里寻出中国神话系统的痕迹,未必是全属理想的。

上面略述中国的开辟神话并讨论中国神话与古史的关系,现在我们要换一个方面,看看中国神话里不能历史化的材料。我们上面曾论证古代史家因误认神话为太古历史,因此保存了一部分已经修改过的神话;但是神话中有些故事是绝对不能附会为史事的,那便是古代史家所不收,而保存之责却落在文学家的肩膀上了。

中国古代的文学家,除了《诗经》里的无名诗人,大都是政论家、哲学家;政论家引神话是把神话当作古代历史而引用的,哲学家引神话是把神话当作寓言,引来发明己意的。神话——尤其是文明民族的神话,确有类似寓言之处,但神话究与寓言不同,神话是原始信仰与原始生活之混合的表现,不主于讽刺教训,寓言却是以讽刺教训为宗旨的;神话的故事不一定是比喻,寓言则大都为比喻。神话与寓言在性质上既如此不同,所以哲学家把神话当作寓言来引用时,一定是任意改变了神话的内容的;庄子著书,自称寓言八九,我们现在看他的书里引黄帝,引北海若,引冯夷,都是神话中人物,然而他们的故事很少神话气味,反倒哲理玄妙:这就是一例。秦汉以前的文学家只有屈原、宋玉一般人还喜欢引用神话,并且没有多大改动,所以我们若要在历史化的神话以外,找求别的神话材料,惟《楚辞》是时代最古的重要材料,此外惟有求之于两汉魏晋的书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中国神话体系 中国神话故事 中国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