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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_(爱尔兰)埃塞尔·丽莲·伏尼契著;古绪满译(第六章) 第(4/6)页

亚瑟把头埋得更低了,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野兽般的狂怒,仿佛活物一般盲目搅动。他感到自己快要失去控制,不禁惶恐起来,因为这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危险。他平生第一次意识到,无论上流社会的人修养多么好,基督徒的信仰多么虔诚,他们心里都隐藏着某种潜在的力量。这种自我的恐怖感强烈地笼罩在他心头。

“我在等你回答。”上校提醒他。

“我没什么可回答的。”

“你断然拒绝回答?”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既然这样,我只好命令你回到惩罚牢房,直到你回心转意。如果还有麻烦,就要给你套上脚镣手铐了。”

亚瑟抬起头,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他慢腾腾地说:“随你的便。不过,你们这样任意摆布一位无辜的英国侨民,英国大使不会无动于衷,自会有所主张。”

亚瑟最终被关回原来那间牢房。他一下扑到**,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他没有戴镣铐,也不再进黑牢,但和上校之间的仇恨随着一次次审讯日益加深。在牢房里,他祈求上帝恩赐,使自己克服好动怒的罪恶,足足有半夜,他都在沉思基督的耐心和忍让,可是这些努力都无济于事。只要他一被带进那空洞洞的长房间,见到那张铺着绿呢的桌子,看到上校蜡黄的唇须,立刻就滋长出非基督的精神,刻毒和轻蔑的言辞脱口而出。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和上校之间的敌意已经发展到一见面就不可收拾的程度。

这种小冲突使他始终处于思想上的紧张状态,并开始严重影响他的神经。他知道自己受到了严密监视,还想起一种可怕的谣传:警察偷偷给犯人服一种可使神经错乱的颠茄制剂,这样就可以把他们的胡言乱语记录下来。他渐渐变得担惊受怕,觉不敢睡,东西也不敢吃,晚上有老鼠跑动也会惊醒,吓一身冷汗,身子也直哆嗦,以为有人躲在屋里偷听他说梦话。显然,宪兵布下陷阱诱使他招供,好把波拉牵连进去。因此,他十分担心自己失言,哪怕是一点点疏忽,就会失足中了圈套。由于他神经的弦始终绷紧,因而真有可能胡言乱语。无论白天黑夜,波拉的名字始终在他耳畔回**,甚至在数着念珠祈祷时,也会错将圣母玛利亚的名字错念成波拉。更糟糕的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宗教信仰同外界的事物一样,与他越离越远。他把宗教信仰作为自己最后的立足点,怀着狂热而执着的精神紧紧抓着不放,每天用好几个小时做祷告和默念。尽管如此,他还是越来越多地想到波拉,连祷告也做得非常机械。

不过,牢里那位看守长倒成了他最大的精神安慰。他是个胖乎乎的秃顶小老头,一开始还竭力装得十分古板。渐渐地,那张胖脸上每个酒窝都显露出他的善良,这种善良战胜了他公务在身而应有的种种顾虑,使他为一个个牢房的犯人传递消息。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这位看守长来到牢房,满脸怒气,心事重重的样子。亚瑟见此十分惊讶。

“怎么回事,安里柯?”他叫道,“你今天究竟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安里柯答得咬牙切齿,一面往草铺那边走,开始收拾亚瑟带来的那条垫毯。

“这是干什么?把我送到别的牢房吗?”

“不,就要放你出去了。”

“放我出去?什么……今天?全部释放吗?安里柯!”

亚瑟激动异常,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却被断然推开。

“安里柯!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不回答我?是不是我们大家都被释放了?”

老人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

亚瑟再次抓住看守长的胳膊,笑哈哈地说:“你看看你,对我发火有什么用?我是怎么也火不起来。我想知道其他犯人的情况。”

“其他人指谁?”安里柯大发牢骚,突然放下正在折叠的衬衣,“大概不是指波拉吧?”

“当然是指波拉和其他所有同志。安里柯,你究竟是怎么啦?”

“得了吧,波拉一时还释放不了。这孩子真倒霉,被一个同志出卖了,哼!”安里柯一腔怨恨,把那件衬衣又拾了起来。

“出卖他?一个同志?天哪,太可怕了!”亚瑟吓得两眼发直。安里柯赶忙转过身。

“怎么,出卖他的不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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