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没有回答。他两眼看着窗外,似乎没有听到别人说些什么。
坐在牛虻附近的只有琼玛一人,她叫了一声:“列瓦雷士先生!”
牛虻仍然没有反应,她只好躬身向前推推他的胳膊。他这才慢腾腾地把脸转过来。琼玛惊讶地看见一张呆滞的面孔,如同死人一般叫人生畏。接着他毫无生气地动了动嘴唇,样子很是奇怪。
“是呀,”他小声说,“一班玩杂耍的。”
琼玛本能地想到替他遮掩,以免别人见他那样产生好奇。虽然莫名其妙,但她意识到,牛虻已经沉浸在一种可怕的幻想中,而且这种幻想缠住了他的整个身心。她迅速站起身挡在他面前,不让别人看到他,然后把窗户打开,仿佛要看看外面的情况。这样一来,除了她以外,谁也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一班走江湖的马戏团正从大街上经过,有骑毛驴的卖艺人,也有穿五颜六色衣服的哈里昆[30]。节日里化过装的人群嬉笑着、拥挤着,与马戏团的小丑们打趣,互相扔着一串串纸带,把小糖果丢给坐在彩车里的“小鸽子”[31]。扮“小鸽子”的女人用金银纸箔和羽毛打扮得花枝招展,额上挂几绺假发,嘴唇涂得红艳艳的,露出做作的笑容。车后面跟着一群五花八门的人——流浪汉、乞丐、一路翻跟头的小丑和高声叫卖的小贩。他们都往一个人那儿挤,向他扔东西,对他拍手叫好。由于人头攒动,琼玛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人。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个又矮又丑的驼子。他穿着滑稽的丑角衣服,头戴纸帽,身上挂着叮当响的铃子,显然是江湖马戏团的一员,扮鬼脸,做丑态,以此取悦观众。
“外面在干什么?”里卡多说着往窗边走,“你们好像很有兴趣。”
屋里在开会,他俩居然不顾大家的等待去看大街上的热闹,里卡多不免有点诧异。琼玛赶忙转过身来。
“没什么,”她说,“一班玩杂耍的,闹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有什么别的玩意呢。”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窗台上,突然感觉到牛虻那冰凉的手紧紧抓了上来。“谢谢!”他温柔地低声说,然后关了窗子,仍旧坐在窗台上。
“抱歉,”他故作轻松地对大家说,“恐怕耽搁各位了吧。我在看、看玩杂耍的,真、真有趣呀。”
“萨康尼在问你话呢。”玛梯尼粗声粗气地说。牛虻的行为在他看来简直荒唐,更使他恼火的是,琼玛竟然也跟着他失了分寸,这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牛虻解释说,他在比萨只不过度了个假,并不了解那边公众的情绪。接着,他立即投入热烈的讨论,从农业的前景谈到小册子的问题,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但又滔滔不绝,听得在场的人都有些发厌,他却似乎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了无穷的乐趣。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准备离开时,里卡多走到玛梯尼身边。
“你留下和我一起吃饭好吗?法布列齐和萨康尼已经同意留下了。”
“谢谢,可是我要送波拉太太回家。”
“你真的担心我一个人回不了家?”琼玛反问一句,站起来披上了围巾,“里卡多医生,他自然要留下来,换换口味对他有好处,老是窝在家里。”
“如果你愿意,我来送你回家,”牛虻这时插了话,“我们同路。”
“如果真的同路……”
“我猜你今天晚上没空在这儿逗留了吧,列瓦雷士?”里卡多边说边开门送他们。
牛虻扭头哈哈一笑:“你问我吗,亲爱的朋友?我要看杂耍呢!”
里卡多把他们送走后,进屋对客人们说:“那家伙真是古怪,竟然对卖艺的感兴趣!”
“我看这是一种同行的兴趣,”玛梯尼说,“要说我见过什么卖艺的人,那家伙自己就是一个。”
“但愿他只是个卖艺的才好呢,”法布列齐一脸严肃,“就算真是干那行的,恐怕也是个极端危险分子。”
“你指哪方面的危险?”
“你看,他老是搞些神神秘秘的短期度假,我就很反感。这都第三次了。我看他根本就没去比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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